小二把水打来,带上门出去。
裴沧海在屋中踱了两步,看了看塌上的厉图南,又瞧瞧百里平面色,终是忍不住开口:“师弟,眼下这情形……”
“我看不如还是按老法子,让守拙留下坐镇,万一冥界那些杂碎摸过来,也有个照应。”
“你我速去速回,取了羲和剑才是正理。时间可不等人啊!”
说完,他看看赵守拙,可赵守拙立在窗边,闻言却没表态。
百里平收回搭脉的手,替厉图南掖了掖滑落的袍角。
那衣料下身躯单薄得惊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抬起眼,果然摇摇头道:“师兄,图南此刻脏腑濒临崩溃,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怕是离不得人。”
裴沧海张了张嘴,“有这么严重?”
也到床边,在厉图南腕上一按。
片刻后,就见他的眉毛同方才的百里平一样,也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这……”
裴沧海目露讶色,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低声叹了口气。
方才他话只说出一半,还有未尽之言压在心头——
他心中清楚,若此刻离去,厉图南醒来见不到他,只怕会变本加厉地折腾自己。
非把他自己折腾到脏腑尽碎、油尽灯枯为止。
百里平垂眸,目光落在榻上那张灰败的脸上。
“冥界之门开启尚有时日,不在这一两天。待他情况稍稳,我再动身。”
裴沧海把过厉图南的脉,知道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也重重叹了口气,道了声“作孽”,便摇头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百里平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灵药,碾碎几味融入水中,坐回床边,正要解开厉图南的衣服,却听他忽然叫起自己。
“师尊……”
百里平应了声,厉图南却闭着眼又道:“你在哪……你在哪?”
烛火下,百里平凝目看他。
厉图南像是陷入梦魇当中,在床榻间轻轻辗转。
“你睁眼看看我……我把什么都给你……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还不肯醒……”他蜷缩起来,牙齿打颤,“好冷……”
百里平运起灵力,缓缓渡入厉图南经脉。
然而那灵力一入体,便如泥牛入海,被层层阻隔、消磨,十成功效竟去其七八。
百里平收回手,眉头微蹙。
厉图南现在的身体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同他灵力属性相冲,疗伤之事变得异常艰难。
可为什么之前在不见天,厉图南无意中渡入他口中的那一缕灵气,却能畅通无阻地融入他经脉当中?
他敛起心思,取过水盆旁的软布,想先替厉图南处理一下胸前的剑伤。
解开数层衣服,划开包扎,厉图南胸前那道被风波定刺破的伤口露了出来。
伤口寸余深,于修者而言不算什么要命的伤,可厉图南因着灵力被封、体质虚弱,伤口不曾长好,边缘反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肿。
摸他身上,也正发着高热,只是露在外面的手指太凉,刚刚百里平才没察觉。
他拿软布浸了药水,轻轻拭在伤口上。
药水太冷,引得昏睡中的厉图南瑟缩了一下,眼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因高热而蒙着一层水雾,迷迷蒙蒙地望向百里平,先是茫然,随即霍然亮起。
“师尊……”
他声音沙哑,却喜悦非常。
“今日、咳,今日宗门小比,又是徒儿夺了魁首!您知道了吗?”
百里平一怔,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厉图南伸手拉他,“您教的剑法,徒儿又有进益,您要不要看?我舞给您看……”
见他不说话,厉图南便拉着他手,急切地想往自己身上放。
“真的,师尊您摸摸看,徒儿丹田气海比之前又充盈了许多……咳、还有……”
百里平看着他这般情状,心中百味杂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厉图南滚烫的额发,在那上面摸了一摸。
厉图南猛地一震,眼中迷蒙之色渐渐散了,看着百里平,浑身发颤。
片刻后低声叫道:“师尊……”
百里平慢慢收回手,沉默半晌,同样低声道:“这便是你所说的,‘不惮再往前走’?”
“连立锥之地都不给自己留,第一百步,你预备踏向何处?”
厉图南一怔,随后笑了,“徒儿说过的胡话,师尊竟还记得,徒儿好生欢喜。”
他低头,见百里平一只手正被自己拉着,神情微微一动,又怔片刻,看着它忽然出口。
“师尊为徒儿疗伤,灵力游走周身经脉,当已把徒儿的底细探查得清清楚楚。”
“可师尊一向恪守界限……想必不曾仔细内视过徒儿的脏腑吧?”
说完,不等百里平回答,他便抓着那只手,缓缓按向自己腰腹之间。
“就在这里,师尊不妨……亲自看看。”
他声音低哑,力度不大。
百里平却没挣开,当真闭上眼,将灵识探入。
一旁,厉图南轻轻道:“呃……这里面……空荡荡的,是不是……很恶心?”
话音刚落,百里平猛然睁眼,“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竟有些轻颤。
厉图南按住他手,“徒儿曾经说过……带您回来,总要付出些代价。”
“徒儿付了这代价……”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抬眼定定看着百里平,目光几乎像是缱绻了。
“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