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默然了。
陆闲轻笑着:“既然骂爽了,也都活着,不如交流一下杀人经验吧?”
两个少年仍然不服不忿,脸上却同时闪过疑惑。
“什么‘杀人’?”
“谁要杀人?”
裴谙:“???”
陆闲平稳的语调不变,轻飘飘地抛下了一颗炸弹:“一个在水箱里换了汽油,一个在终点线上挖了个坑。”
两个少年同时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
陆闲下颌一扬,先点了灰毛少年——
“你,知道他爱装逼,甭管零下几度,只要跑赢了,就当众脱上衣冲澡,再甩甩他那一头泰迪狗毛。所以你把水箱里的水换成了汽油,就算他赢了你,大庭广众之下,喷了自己一身汽油,你心里也能舒坦点。”
不仅是赢了脱衣服,气了也会脱衣服。长毛少年这会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工字背心,从肩膀手臂至胸口,精心雕刻过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裴谙扫了一眼。
不难想象美少年的湿|身诱惑有多诱惑。
她瞄着身侧。
陆闲没注意到她有几秒钟的精神出轨,冷淡地点着下一位——
“你,也知道他怎么装逼,跑赢了就在终点线上烧胎,所以给他挖了个坑,垫了块薄板,又铺一层沥青。人走没关系,车过也无碍,但一烧胎,就会连人带车一起砸进坑里,这样你心里也能舒坦点。”
“烧胎”的巨响和烟雾裴谙仍然记得,荷载冲击会让车轮胎变成一个向下的钻头。
阴谋诡计被点破,两个少年一点反省意识都没有,还不约而同地指责起对方来——
“你他妈真行啊!汽油洗脸,我瞎了怎么办!”
“你他妈好到哪儿去了?你给我挖坑?!!瞎个机吧!谁洗脸睁眼睛,我摔坑里那才他妈是要命!”
“要你妈的命!全身捂得这么严实,翻了个车,连个毛都没掉,掉坑里最多是安全气囊把你机吧撞折!”
陆闲似乎觉得很好笑,摇头感慨道:“你们俩,一个刚满十八,一个还没十八,果然是大脑没发育完全。汽油喷了一身,居然只能想到眼睛瞎。”
他气定神闲地靠着椅背,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无以撼动的压迫感:“北京天儿这么干,现场有多少人抽烟?发电车、灯架、音箱哪儿蹦个电火花,飘你身上,你就焦香四溢了。”
“!!!”
卷毛长发美少年脸色登时煞白,后怕和气愤双管齐下,拎起灰毛少年的赛车服衣领,就要挥拳揍他。
拳风刚及眉眼——
陆闲又开口了:“别着急掐,他动动脑子,死你一个。你动动脑子,无人生还。”
“???”
车里车外,三个十八岁的少男少女同时冒出一排问号。
陆闲说:“观景台上那棵百年古树,露出来那么粗的树根,说明底下的土早就被掏空了,浇一层混凝土再铺一层沥青,正常行驶没问题,可你个小机灵鬼,挖了个坑,坏了承重。
“今晚那么多车,几十吨往上一压,地基沉降。你的好基友连人带车翻进坑里,那就是个炮台发射信号,脆性断裂导致连锁塌陷,整条路塌成一个大坑,所有人、所有车都给你陪葬。”
说完,他轻轻笑了笑,对灰毛少年说:“你可以动手了,打死他,算为民除害。”
周遭完全死寂。
无论是卷发少年还是灰发少年,谁都没有动,也没有吭声,山野冷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足足过了好几秒,冷空气中才传来破冰似的细微声音。
“小、小叔,您别别别别告诉我姐……”
卷毛长发少年脸上毫无血色,喃喃说完前半句,又瞪着眼睛,指向身旁:
“都是……都是他!他先说我念的是野鸡大学,我念的是哥大CC,不是GS!!”
“是我先动手的吗?”灰发少年也怒了,“明明是你先造谣说我在泰国念国际学校!我在泰国考托福,那是我去看我姨姥姥闲得无聊!!”
“那还不是你先说我英语一股咖喱味儿的!!!”
“那又是哪个傻逼开party找了个垃圾厨师,吃得所有人都拉稀?”灰发少年越说越委屈,尾音都嘶哑了,“你他妈知道我准备ACT,准备了多久吗?”
裴谙:“………………”
所以这俩拿的是美国驾照?美国驾照这么好拿吗?
“——看到那棵树了吗?”
陆闲随手指了指路边。
他的音量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可两个少年都很怵他,闻声立刻闭嘴,乖巧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你们俩,一人一根麻绳,手拉着手,一起去吊死吧。”
陆闲放下车篷,踩刹车换挡,法拉利458“嗡”地起步。
LaFerrari和保时捷都半死不活,这俩少爷还指望着坐他的车回去,这一下也不吵了,同时撒腿追着车屁股跑。
陆闲毫无怜悯之心。
任那两道影子招手叫着,落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夜色寂静,浅淡月色下,山的轮廓简化为深浅不一的黑影。前后数百米,无车也无人,只有这一辆车静静行驶。
裴谙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起初陆闲还能装没看见,可那视线越来越烫,都快在他脸上烧出两个窟窿了,他也忍不住随着她笑了:“这么高兴?”
“我喜欢赢!!”
他笑了:“哪儿赢了?人车队早就跑回去了。”
“不一样,你赢得更爽,”她似乎忘了刚被当事人抓住了非法搜索行为,兴奋地问:“你刚刚是怎么超的车?为什么‘咻’一下就过去了?”
陆闲淡淡道:“有机会就插过去了。”
裴谙抗议:“原理!原理呢!怎么定义‘有机会’?”
不敢敷衍理工大神,陆闲老老实实回答:“直道尾流会在两车之间撕出一个低压带,我刹车点比他们晚十米,进弯角度切到内线,就有缝隙了。”
裴谙皱眉思索。
物理她都懂,只是需要把陌生的赛车名词做一下语义转换。
陆闲省了她的麻烦,用人话又解释了一遍:“两台车在直道上并排互别,中间会撕出一道低压带,就像两堵墙之间突然开了条缝,风会往里猛灌,我靠近,低压带会像磁铁一样把我吸进去。”
“嚯!”她理解了,“那法拉利为什么会熄火?”
“LaFerrari是油电混动,我别车,逼他刹车又加速,电池和发动机来回切换,过热保护就死。”
“保时捷呢?他翻车也是你故意的?”
“他的胎太软了,开了二十多分钟,抓地力不行了,918车身又太重,急刹车再磕上路肩,当然就瘸了。”
没有问题了,裴谙安静了。
陆闲也没讲话,扶着方向盘,悠哉地开车。
她脸颊枕着手背,侧身靠着座椅,面对着他。
车厢昏暗,他的侧脸沉静冷淡,薄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缓微沉,没有多余情绪,尤其不见那一丝该有的得意。
稳重的大人。
比冲终点线还要苏。
高智商的定义是反应快、记性好、算得准。每一项运动,都要人在压力与干扰下,精准判断出运动轨迹,再如同调动精密硬件那般,控制自身肌肉。
所谓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是典型的错误认知。
没有一个擅长“玩”的人是蠢货。
“用功”并非贬义词,世上所有事情都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但“用功”可以复刻,而天赋不行,人类对稀缺资源存在天然的迷恋。
她亦是无可幸免的俗人。
某人看起来是个不着调的花花公子,其实是非常可靠而强大的男人。
一路穿山越岭,风驰电掣。山峰夜幕背后缀着漫天繁星。一层薄云,犹如流动的烟,盖住月亮,又散去,飘过璀璨闪烁的银河。
陆闲默默开车,从侧面看,他的眼尾狭长上挑,鼻梁、侧脸与喉结勾勒出极其锋利的轮廓,扶在方向盘上的手背白皙,线条修长也优雅。
这一晚的星星,迷住了她的眼睛。
她也把他看进眼睛里。
在这样黑而空寂的夜里,她年轻蓬勃的身体涌起红热的岩浆,血管里的火流飞窜,心脏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地跳着,嘴唇颤动着,叫了一声:
“喂——”
失去了姓名的“喂”抬眼看过来。
车厢里静默半晌,他不知道她那稀奇古怪的脑袋里想了什么,像往常那样,耐心地应了一声:“嗯?”
裴谙坐直了,大半身体转向他,肩背绷得极紧,问:“你要往哪儿开?”
“先回观景台,山路是赛道,不适合兜风。”陆闲答,“你要是没跑够,我们找段公路。”
“我有安排。”
她表面装得若无其事,语气却煞有介事。而这份强硬落在陆闲耳中,似乎是她担心自己身处于“先|奸后杀,抛尸荒野”的预犯罪现场。
他笑了笑,安抚小姑娘:“是是是,送你回学校。”
跑车行至山间大转弯,车前灯打在崖壁上,亮光于后视镜中一闪而过,刹那间照亮了裴谙的眉眼。那双锋利的茶色眼睛,弥漫出浓雾般的迷恋。
“……”
她舔了舔嘴唇,定定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吃饭,看电影,还有最后一项。”
四周非常静,连风声都不闻,车轮刮过路上的碎石子,广大的寂静扩散至遥远。数个嶙峋又尖锐的黑色山峰,指向中央那一块夜空,天上只有暗淡的白月,碎钻般的星河以倾倒之势压向群山。
陆闲淡淡地扫来一眼,眼眸深而黑,浓密的睫毛低垂,敛着温柔的笑意:“你确定?”
就在这一刻,她鼓噪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哼哼,我又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