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宁府上空,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酝酿着一场酣畅的夜雨。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如当前僵持胶着的案情,以及那两位钦差大人之间,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关系。
杨舒明以“案情遇阻,需集思广益”为由,邀温序竹至他书房共用晚膳。杜泽与纪云守在院外,青渠与青黛则候在书房远处的廊下。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对坐。
膳桌摆开,菜肴精致,却无人真正动筷。窗外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和庭院青石板上,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水汽弥漫,将书房与外界隔绝开来。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湿风中摇曳,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这雨,下得倒是时候。”杨舒明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帘上,声音平淡,“能洗刷掉不少痕迹,也能……掩盖许多声音。”
温序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场雨,或许也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机。
杨舒明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不再有丝毫迂回:“温大人,昨日我问你,背负血海深仇之人,当如何自处。你未曾答我。今日,我想再问一次。”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你,究竟是谁?”
雨声哗啦,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温序竹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迎着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看到了里面不容回避的坚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期待。
她沉默着,时间在雨声中一点点流逝。脑海中闪过祖父和父母模糊的慈爱面容,闪过那一夜血肉模糊和凄厉惨叫,闪过沈墨大人抱着她离开陈家时凝重的眼神,闪过她无数个挑灯夜读、发誓要查明真相的日夜……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官袍的衣领内侧,动作缓慢而郑重。她摸索到一个极其隐秘的内袋,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旧的、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造型古朴,正面雕着遒劲的“陈”字古篆,背面则刻着几行细小的生辰八字与祈福经文。玉质极佳,绝非寻常人家所有,只是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磕痕,像是历经了不小的磨难。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块玉佩轻轻推到了杨舒明面前的桌面上。
烛光下,那“陈”字清晰无比。
杨舒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玉佩上,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铁一般的证据摆在眼前时,他依旧感到一阵剧烈的冲击。元启元年,被满门抄斩的先帝宰相林文正!她果然是陈家遗孤!
他抬起眼,看向温序竹,眼中翻涌着巨大的波澜。只见她清丽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无法掩饰的刻骨痛楚、仇恨,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本名,陈序竹。”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杨舒明耳边,“祖父,陈望之;父亲,陈靖源。”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带着血泪的重量。
窗外雷声轰隆,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她苍白而坚韧的脸庞。
杨舒明胸腔剧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温序竹面前。他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圈禁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所以,你入朝为官,你查案,根本不是为了杨宏业那个昏君!你是为了报仇!为了给你陈家满门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