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行还未走进，静玄大师并两位高僧，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如静善寺这等皇家寺庙，每年接待的贵客络绎不绝，能当上住持的，自然得懂些人情世故。
而这位静玄大师，何止是懂些人情世故，他老人家简直就是个人精。
秦砚先前还担心这位娘娘连上个山都这样事多，恐怕要在寺中惹出什么事端来。
但一看今天竟是住持静玄师伯亲自来迎，便知道稳了。
他索性也没上前，只站在所有人身后看热闹。
然而哪知道，他这热闹还没看上，便见庄九那小兔崽子哭着跑了过来，连滚带爬赶在静玄大师与皇后见礼前，跪在了皇后的脚下。
没错，是哭着！
这小子……吃错药了？
闲着没事给他找事是吧？
秦砚只觉得眼角砰砰乱跳，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还没等他上去将人给拎到路边暴揍一顿，那小子已经开口了。
“皇后娘娘，救命啊！”
秦砚很明显地……听见身边的武僧师弟“噗嗤”笑了场。
造孽！
这可是静善寺里，有谁不认识他和庄九？又有谁不知道庄九是他养大的？
即便早就被叮嘱过，会假装不认识……
天杀的……他一张老脸，都要被臭小子给丢尽了！
秦砚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面色瞬间黑如锅底。
然而庄九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家老大的表情，依然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臣被长公主给打了，臣苦啊！”
“噗嗤……”
秦砚清楚地听见周围更多人笑出了声，有几名师弟，甚至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庄九这小子，从小能折腾在寺中是出了名的，当然，事后也都要靠秦砚给擦屁股。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你是锦衣卫的……庄千户吧？”
皇后捂着唇，显然也十分吃惊。
“阿麟她打了你？这是从何说起……”
庄九头埋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回禀皇后娘娘，臣刚才见到太子与长公主打架……”
“臣等身为锦衣卫，有护卫太子之责，眼见太子殿下落了下风，臣便上去帮忙……”
“没想到……没想到长公主殿下她，仿佛这次是真发了怒，竟连着臣一块打。”
“长公主打臣，丝毫没有手软，您看……”
庄九蓦地抬头，所有人都是一怔，旋即轰然大笑了起来。
只见他的一双眼圈上，分别顶了团拳头大的淤痕，鼻子下还有条几近干涸的血迹。
原本好端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愣是被打成了乌眼青。
皇后没绷住，也“嗤”地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庄九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庄九擦着眼角几乎不存在的泪，满脸哀怨。
“长公主威猛，臣实在打不过，便不得不先跑来找娘娘报讯了。”
“娘娘，您行行好，快去救救太子殿下吧，殿下若是伤了，臣等便是万死也陪不起啊！”
皇后捂着肚子，几乎笑倒在了嬷嬷怀里。
她用帕子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手指轻颤，指着庄九。
“你都说了，阿麟那般威猛，又来找我作甚？难不成……难不成还指望本宫帮你打回去？”
“你还不如找几名武僧师父去……”
她话还没说完，在旁边捋着胡子看热闹的静玄大师已经摆起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娘娘……”
“长公主毕竟金尊玉贵，我们这里都是笨手笨脚的武夫，若是伤了殿下，小寺可担待不起啊！”
静玄大师苦着脸，双手合十，低头不住行礼。
皇后叹了口气，总算是摆摆手开了恩。
“罢了罢了，大师们清修辛苦，哀家也不能让你们再添因果，多担干系……”
她转过身，看向自己带来的人。
能言善辩的、会讨人喜欢的，倒是有几人，可能打过长公主的……
呃，还真一个也没有。
她此时心里也有些焦急。
也不知太子怎的抽风，偏偏今天跑来了这里？又偏偏两人就闹了矛盾……
李麟那丫头向来手狠，若是真让太子在她眼皮底下受了伤，她回去岂不是又要遭皇帝的怀疑？
兴许这对姐弟就是故意的，专门设计来给她添堵！
皇后眸中划过一道怨气，转瞬即逝。
她看向队伍最末尾，冷着一张脸的秦砚，不由眼前一亮。
这担干系的人，不就有了？
皇帝身边的亲信，去解决长公主和太子的矛盾，岂不刚刚好？
左右他们才是自己人，她这个陛下的枕边人，却是个摆设罢了。
皇后蓦地眼圈一红，情不自禁就要流下泪来。
她拈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向着秦砚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这一笑，腮边还挂着泪痕，可当真是万种风情，我见犹怜。
秦砚不由打了个哆嗦，便听这位皇后娘娘期期艾艾地道。
“秦大人，不如还是您去看看吧……”
“他们姐弟一向要好，怎地忽然就在外面……可莫要让诸位大师看了笑话。”
“你却要下手轻些，他们两个，平日里都是极乖巧的孩子，若是伤着了，我可是不依的！”
“都说后娘难为，哎……”
她最后这一声哎，柔韧绵长，真真是拐了十几道弯。
便仿佛里面蕴含了千种愁绪，万般委屈，牵动着人的心神摇摆不定，不禁要跟着她无限怅惘。
秦砚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饶是他心神坚定远超常人，也差点将牙齿咬出声响。
“臣，领命。”
就着领命半跪的姿势，他这才掩饰过去，没让脸上的厌恶显现出来，声音却是冷淡得一如既往。
旋即他大步转身，从地上拎起演哭戏上瘾的庄九，逃也似地跑了。
皇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抬手风情万种摸向下巴，口中若有所思地喃喃。
“怎么感觉……有些不对？”
旋即她很快又翘起了唇角。
“罢了，既然来了这寺里，便谁也跑不了。”
她抬手搭在身边白胖太监的手臂上，被静玄大师等人引着，一路往前方的大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