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半夜十二点。
大平层灯火通明,谢朓和江妄在客厅面对面,桌子上放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新鲜热乎的包养合同。
“签吧。”江妄把合同推到谢朓面前。
谢朓很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对江妄的身体状况还是十分关心的。但他隐约觉得再说下去,江妄可能要身体力行地给他证明一下男性魅力。
谢朓把合同拿起来随意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直接翻到结尾,发现江妄连合同的字体排版也懒得改。
原本,甲方的位置写着谢朓的名字,乙方那边则被江妄带着怒气,张牙舞爪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包养这件事,谢朓当年其实没打算做的。
只不过在他提出收留江妄之后,听惯了上流圈子里腌臜事的小少爷不假思索地开口问他:“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怎么?你其实是想包养我?”
于是谢朓想了想,“也行。”
谢朓一度觉得,江妄是个智商不高目中无人的小蠢蛋,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江小少爷曾经在圈子里的名声奇差无比,各种形容二世祖的负面词汇都能用在他身上。
谢朓把人拎回家只有两个原因。
第一,江小少爷闹事的地方是他攒局的游轮,合法合规,纯粹是江父自己不做人想贱卖江氏股份反而被儿子打了,他不想让事情闹大造成损失。
第二,他和江妄母亲有几分交情,也对江家的一部分产业的确很感兴趣,想接盘。
谢朓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当时江家手里的一条产业线,刚好能补足谢氏在东南沿海的最后一块商业版图,虽说走江家的路子后续麻烦也会很多,但权衡一下,也算划得来。
另外,江小狗当时动不动就对他呲牙,好像他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看起来确实挺好玩的。
谢朓让人拟这份合同的时候大致内容分了两部分。
第一部分中,江妄需要把他手里一半的江氏股份转卖给谢朓,加上谢朓手中零散收购的江氏散股,谢朓将成为江氏的主要控股人,接管江氏当时的所有产业,包括导致江氏资金链断流的一项半导体产品研发项目。
与之相对的,谢朓有责任将江氏盘活,避免破产清算,将江家发家的原创珠宝品牌分割后归还江妄,并帮助江妄调查清楚他母亲的车祸案,以及江家的财产分割案。
谢朓则将当时的谢氏老宅作为抵押无偿转让过户给了江妄。
如果谢朓没能完成交易内容,相当于把老宅直接送给江妄作为补偿。
可惜合同上只写了一个房产地址,当时对B市并不熟悉的江妄不知道谢氏老宅的真实价值。
江妄没什么选择权。
他走投无路,在圈子里又没交下什么朋友,父亲和母亲那边的亲戚也只顾着吸血,想从江母的死亡上瓜分利益。
即便知道谢朓有可能会坑他,也还是同意了和谢朓的交易。
江妄是多年以后才知道,这份合同在谢总这里不能叫合同,只能叫定点扶贫。
谢氏老宅的价值完全比当时濒临破产的江氏集团要高得多。
但谢总自认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比起江家的产业,他对江妄这个人更感兴趣。
所以合同自然还有第二部分,谢朓听过江妄的嘲讽之后,从善如流地把这东西称为包养合同。
等第一部分交易履行完毕之后,因为江家变故高考落榜的江小少爷需要重新回归校园,谢朓要负责江妄包括衣食住行在内的一切开销直到江妄入职谢氏。
江妄要在谢氏工作至少五年才能另谋出处。
合同里详细规定了江妄要去哪里复读,要考什么大学,要在几年内完成学业,要入职谢氏的哪些部门……
大大小小几十条,都和江妄的生活和未来发展有关。
以上,才是谢朓最感兴趣的地方,也是谢总难得的恶趣味。
基本上都是工作之余写出来用来放松的,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根本没有任何参考,主打一个他自己方便就行。
就连措辞都不太严谨,到后面基本可以换个称呼——谢朓家家规。
换言之,第二部分的合同本身没有什么法律效益,骗一骗江妄这种在象牙塔里活了十几年的小少爷,绰绰有余。
谢朓一直到好几年之后都还记得江妄当时那副憋屈的、不得不向谢总这位黑恶势力低头的扭曲表情。
少年人坐在桌边,“啪”地把钢笔拍在桌面上,恶狠狠地盯着谢朓,咬牙切齿:“你要是违约的话……”
谢总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嗯……把我生吃了?把我干死?”
“好好好,都行,都行。”
他敷衍地回应,朝江妄挥了挥手,又把之前物色的几所私立高中展示给江妄看,“你选一个?要去哪?年纪轻轻的不上学可怎么行啊。”
江妄那时候大概是真的很讨厌他,恶狠狠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肯定是个变态吧?”江小少爷把合同的第二部分翻出来,对着上面的不平等条约指指点点,“什么叫晚上八点前准时回家?”
“你还记得你昨天几点回来的吗?凌晨两点!”
谢大总裁沉吟一声。
谢朓陷入沉思,谢朓恍然大悟。
“你是希望我早点回来吗?当然可以。”
“谁……谁要你早点回来了!”小少爷“啪啪”拍了两下桌子,觉得这男人不可理喻。
“还有为什么衣服也要穿你准备的,我是连衣服都买不起了吗?”
“啊。想替我省钱吗,没必要吧?”
“而且这个学校选择为什么只有top20,你知道我是落榜了吧?”
“没事,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捐个楼试试或者把你送去国外镀金,不要有压力。”
一阵鸡同鸭讲之后,谢朓总算把人惹毛了。
江妄站起来丢下谢朓转身就走,“铛铛铛”的脚步声大得像是要把地板踩裂,离开书房跑去客厅的沙发坐着生闷气。
少年人穿着谢朓的衣服,踩着谢朓的拖鞋,在谢朓家里小发雷霆。
等到谢朓的律师打电话来汇报车祸案的最新进展,又要仰首挺胸仰着下巴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看似不在意其实竖着耳朵等着听结果。
能把寄人篱下表现得这么嚣张的,在谢朓的人生经历中,江妄是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