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六面骰。
棱角轮廓打磨圆润，通体呈灰白半透明，点数乌黑，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弹丸般大小，卧于宿泱掌间。
顾卿卿看了片刻，问道：“这是何物？”
宿泱抹了抹脸上的泪，答道：“骰子，在风月楼里捡到的，能测吉凶祸福。”
顾卿卿道：“……风月楼里捡的？”
宿泱想了片刻，严肃地点了点头，显然是以为顾卿卿不信她。但顾卿卿哪里会不信，相反，就是因为相信，她才会觉得这骰子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例如丹丸。
顾卿卿又道：“你怎么知道？试过了？”
宿泱点头又摇头：“不是我，是那群妖用这骰子测我带他们逃出来的吉凶，所以……”
所以结果显而易见。
是吉。
顾卿卿对风月楼没什么好印象，对风月楼里的东西自然也是如此，但宿泱既然说了，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骰子一点，一只巨大的浅灰色蜘蛛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形如车轮，长足丈余，悬停在半空，身下蛛网如星罗棋布，遍布各地，头顶八颗猩红单眼，正中一对主眼硕大如桃，泛着冰冷的光泽。
一眼，就能叫人寒毛直立，背脊发凉。
若不是顾卿卿有幸在黑曜宫的书里见过这类蜘蛛的记载，此刻已经被吓得魂飞天外了。
她倏地把手收回，声音变得嘶哑：“你知道山蜘蛛一族吗？”
“山蜘蛛？”宿泱不明白顾卿卿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立刻回答道：“知道，一种体型十分巨大的蜘蛛，它们吐出的丝外敷能止血，常年栖息在深山幽谷里，性情大多暴戾嗜血残忍至极。”
听她说得这般详细，顾卿卿又问：“你亲眼见过？”
宿泱摇头：“没有，南境虽然有它们一族的踪迹，但我族和它们八竿子打不着，所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
虽然不是本体，但也算见过了。
宿泱眼睛亮晶晶的，闻言疑惑道：“啊？哪里？”
不知道宿泱会不会被吓一跳，顾卿卿极其克制地将骰子从她手里拿走，“这里。”
宿泱不明所以，顾卿卿晃了晃手，示意她看自己手里的骰子。
“……大人？你说这个骰子是蜘蛛做的？”
顾卿卿“嗯”了一声。
瘆人的凉气从手上传遍全身，她本以为只是捡了个小玩意，想拿来哄大人开心的！
为什么会是蜘蛛……还是北域的？在风月楼里捡的！
宿泱脸色剧变，顾卿卿以为她真的害怕，心中庆幸骰子被自己给拿了，否则等会就得去某个犄角旮旯里找了。
还不一定能找到。
宿泱艰难道：“大人……那它死了吗？”
顾卿卿看了一眼骰子：“差不多算是死了。”
宿泱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指了指顾卿卿手里的东西：“大人，那个蜘蛛不是很大一只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顾卿卿也想知道为什么，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能去问将蜘蛛做成骰子的人才能知道。
她刚才见到的，应该是被禁锢在骰子里的蜘蛛残魂。
或者，她也可以试着唤醒，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招魂之术她从未用过，按理来说，她也不该知道有这种术法的存在，可她只是看了那蜘蛛一眼，术法就凭空出现在了她脑子里。
和前面用过的隐身术一样，随手施为，无需刻意，如本能一般。
像是留在了记忆深处不曾被人发觉。只待有用之时，浮出水面。
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魔王的问题？还有那个傀儡丝，魔王残魂上有也就罢了，为何她魂魄上面也会有？如果不是从神印嘴里说出来，谁来说她都不会相信的。
对方到底是在针对她还是在针对魔王？或者二者皆有？
顾卿卿忍不住又开始沉思。
宿泱等了半晌没听到回话，目光从骰子上面移走望向顾卿卿，只见她双眉微蹙，盯着骰子目露疑色，像是在看骰子，又像是在隔着骰子看其他东西。
她拉了拉顾卿卿的衣袖：“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顾卿卿回过神来：“我们来问它吧。”
不等宿泱再说，顾卿卿闭眼单手捏诀，星星点点的紫光流淌开来，将屋内照得透亮，仿佛置身于星河当中，片刻后，她一掌将灵印打向六面骰。
灵印接触六面骰的刹那，猩红的圆环由内向外跌宕开来，散发着一股阴寒的气息，像是唤醒了沉睡的恶魔，又像是解开了某样禁制，不过眨眼间，屋内改天换地，连呼吸都是猩红色的雾气。
红雾中，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宿泱忙伸手挡在顾卿卿面前：“大人小心！”
她妖力尚未恢复，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只能用肉身去抵挡。
见宿泱如此，顾卿卿心中难免有些悸动，随手一挥，屋内红雾散尽。
不远处，飘着个半透明的魂魄，身形形似凡间的半大少年，银发过肩，双瞳如血，眉宇间却荡漾着一抹秀气，不见丝毫戾气和杀意，那双血瞳充满稚气，透露着几分天真。
宿泱惊掉了下巴：“……大人？他这是？”
顾卿卿在她手上拍了拍，示意她安静，这蜘蛛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光呆滞极了。
一片寂静，窗外树影被风吹得乱舞。
他的目光在声响中渐渐清明起来，顾卿卿又等了片刻，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风月楼？是谁将你做成骰子的？”
她想问的当然不止这三个问题，但她想先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我……我叫花花，被……被骗了，骰子？骰子是……什么？我，我不知道。”
他声音嘶哑，说话打结，越往后说声音越低，要不是足够安静，足够耳聪目明，顾卿卿都怕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而且他连头都不敢抬，问什么答什么，丝毫不在意问话的人是谁，且每往外冒一句话，身上都要不受控制地抖一下，像是深入灵魂的本能反应。
他在害怕。
“不知道？”顾卿卿打量他片刻，放缓了声音道：“没事，那你看看这个？”话罢，摊手朝向他。
花花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和风细雨般的语气，可他不敢抬头，只能依言去看那枚六面骰。
顾卿卿只来得及看见那张秀气十足的脸上涌出肝胆俱裂的神情，然后，他双手抱头急速退到墙角缩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句颠三倒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别……不要，别过来，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