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暮心脏跳得飞快,似乎要从胸腔挣脱。他屏住呼吸,重瞳外露,直勾勾地注视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钢铁节肢。虽然紧张,面上却没有一丝惧意。
海理学子,不怕困难!
……
不行了。
快走啊快走啊!
夏听暮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镇定。
要憋不住气了,快走啊!
氧气被消耗殆尽,紧绷的肢体因为缺氧开始不受控地颤动起来。
悄悄呼吸一下,它应该不会发现吧…
他这样乐观地想着,神经一松,肺部气体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忽地膨胀,终于有氧气重新涌入,带来水一般的甘凉。
活过来了!
哦不……
……要死了。
在他吸气的同时,悬在鼻尖边的节肢高高扬起,对准人类的心脏,狠狠戳刺!
然后……径直贯穿他的身体,却没留下任何伤口,就像夏听暮虽物理意义上存在于此,却又不存在于此空间之内。
他的存在被节肢判定为False,节肢未能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夏听暮连忙从床上爬起,把睡眠装备一股脑塞进包里,单手抓着包往外跑,混迹到奔走逃命的人群之中。
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操作终端向林弃北发出通话邀请。电话接通,他一边喘息一边喊:“小林姐!我们的船还没到吗?什么时候才能走?你那边怎样?我这边出事了!”
电话那端林弃北的声音背后夹杂着无数人的粗喘:“没事,我好好的!你呢?臭小子!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显示你不在服务区,还以为你职业病犯、又偷溜出去采样本了!赶紧到五楼侯船室来!广播说五楼的玻璃经过了特殊加固,在各个角落设有急救箱…草,这什么玩意!给我滚——快来!五楼应该能挡一阵!”
“行我马上来!”
夏听暮挂断电话,身后背包上白色的兔子挂件伴随他奔跑的动作在空中上下飘荡。
楼梯间挤满了人,时不时有节肢破开墙壁刺穿人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地上却瞧不见一点血迹。
夏听暮身边晃晃荡荡又倒下一个人。可是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在奔走逃命。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去往五楼,只要去到五楼,他们的存活几率就会增加。即便一路上瞧过太多死去的人,他们也不会因为害怕而停下步伐。
停止意味着死亡。
生的希望往往伴随死亡的阴影而来。
候船室采用最新船型设计,占地面积仅2.1平方公里,却因立交桥一般错杂繁复的楼梯设计,在半空中搭建了许多临时休息所,可供数十万人落脚。
其楼层高度远高于普通商业,一层就有近三十米。眼下无数人挤在不同的楼梯上,从半空中望下去,就像是蚂蚁爬满纵横交错的树枝。
人类,在大自然的危机面前、在怪物面前渺小如同蝼蚁,还不知满足地创造了无数人为危机,比如几十年前的污水入海事件。
夏听暮将背包上的白兔子卸下攥在手里。这白兔子的耳朵一边长一边短,眼睛和鼻子都由黑线缝合而成,脸颊处染了一点粉色颜料当做腮红,耳朵尖上坠着人造珍珠,胸前挂有装饰胸花一样的蝴蝶结,用荧光绿和淡绿色的丝带打成结,蝴蝶结正中央点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肉粉色小玫瑰。
小兔挂件是污水清洁化志愿活动主办方给予志愿时长排名全球前三的人的特殊奖励——一只没什么价值,但只要看到它就想到要好好保护大海的毛绒兔子。
这次的怪物又是怎么回事?上回是变异大章鱼袭击人类渡船,上上次是座头鲸集体触礁死亡,上上上次是沿海居民异变,被政府部门科学家判为新型传染病集体焚烧。
人类制造的灾难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夏听暮被人群堵连接三楼与四楼的楼梯中央。节肢怪物轻松攻占下候船室第一层,张牙舞爪地在人们脚下挥舞,让夏听暮莫名想起上次做志愿活动潜水采集深处水样时看到的海葵。
他想快点上去找林弃北汇合。林弃北是他海水核心组分分析选修课的助教学姐,本次行程目的地是南方海洋中海理所在的岛屿,同时也是“深海怪物研究所”的实验中心。
夏听暮低头朝下看去,第一层已无人生还,第二层的人正在被节肢怪物大肆捕杀。
脚下建筑深处传来交错杂乱的类电流噪声,频率不停变化,时而尖锐时而温和,奇怪的噪音传入夏听暮耳朵,令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不停。
夏听暮从背包里拿出一盘登山绳,将兔子挂件重新挂回,再次拨打林弃北的电话:“小林姐,西偏南三十五度,你到楼梯边来,我要采取非正式手段上来,这边人太多,我完全挤不动!”
他熟练地展开登山绳,在末端系上一根三叉爪,打了死结。身边栏杆传来敲击声,林弃北向他发送了到达信号。
夏听暮头也不抬一个扭身,将手中的绳索直直朝上抛,最终成功落入林弃北掌心。
他等候片刻,再次听到玻璃敲击声,便知道林弃北已经固定好了绳子。夏听暮试着拉了拉,确认绳索牢固后双手抓紧登山绳,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也没有任何落脚点的情况下全凭手臂力量支撑,利用绳索将自己整个人往上拉。
这种事他已做过无数次,在过往的野外采样任务中积累了足够的实践经验,驾轻就熟。夏听暮的小臂突出优美的流线型肌肉,身体在空中摇曳,躲开突然袭击的节肢。
底下的人群还在缓慢挪动,离夏听暮近的则仰头望着他,伸手拉过绳子跃跃欲试,而此时夏听暮已双脚落地,成功来到第五层候船室与林弃北汇合。
登山绳末端被走投无路的人抓在手里,第一个人将身子探出护栏,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夏听暮放弃将登山绳收入背包,目露怜悯之色。
没有经验的普通人,倘若试图越级挑战高难度高风险的活动,必定会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
果然如此。
在节肢穿透他们之前,艰难攀在绳索上的人前前后后滑落,坠入深渊,身体被节肢刺穿,双手却仍然高高举起,徒劳地拥抱来自第五层的光明。
夏听暮摇头叹了口气,跟林弃北换了个人少的位置,将随身携带的微型采样器绑在透明鱼线上,目光专注,小心避开飞溅的碎石和突然袭击的节肢,慢慢下放,让采样器尽可能靠近第一层的怪物、靠近那阵奇怪的电流声。
林弃北走到他身边出声询问:“有发现?”
她低头望了一眼,无语道:“都这样十万火急了还惦记你那声纹分析的破proj呢?”
夏听暮否认道:“不是的,我只是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总觉得非常熟悉,所以有点在意。从音域范围来说,这个声音应该跟我之前听到的一个声音源自同个物种。”
“我把之前采样的声音转化成数字信号输入电脑,经过傅里叶处理拆解成不同的频率,再将去噪后重新编写的音频信号输入voice-2.5大模型,又找了一位自然语言处理方向的师兄帮我做分析,将采样的声音转化成我们的语言,得到了这么几行字。”
“找,找,哪里,找,哪里。”
“没有,没有,不见,不见。”
“迎接,迎接,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