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雾心虚地回避了鸿帝的逼视。

鸿帝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周身残存的咒毒黑气还在衣袂边角隐隐流转，语气沉静而决绝：“实话告诉你，我已准备好随时赴死，你的计划里若是还有伤天害理之事，也别指望用离情咒毒操控我，跟你同归于尽，我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王子雾突然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鸿帝，你沉睡了一万年了，可知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少连想都不敢奢想的事情都有可能实现的，例如，回到过去，重新开始。我本也不想活了，可你出现了，我就想活下去了，还要好好的活着，不曾想，我竟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鸿帝，求你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鸿帝眼神一冷，说：“把话说清楚。”

王子雾低下头，像做了莫大的决心，说：“天界鸿蒙之门的星云漩涡，既是鸿蒙与归墟的通道，也是去到死生之地的通道，死生之地可以让我们回到曾经某个节点。只要逆向穿行星云便可到达。这对世人来说都几乎不可能做得到，因为我们根本进不去鸿蒙结界，就算进去，如何对抗星云逆行？所以，我要集结所有的力量来打开这个门并改变星云的运行方向。”

鸿帝闻言，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嘲讽。

“雾，你若不是疯了，何至于如此异想天开地越走越极端？先不论这个事的可行性，你凭什么让整个鸿蒙和归墟为了你的不得意而被迫回到过去？你心念不改，哪怕给你一百次回到过去的机会，你还是会重蹈覆辙的。”

王子雾猛地抬眼望向鸿帝，眼底盛满执拗的不解：“鸿帝，你试想一下，如果你能回到万年前与烛交战之前，你何至于痛失一切？”

鸿帝试图最后一次点醒他：

“世间万物，皆因对立而生。归墟之内，只要有我与烛并存，那场大战便无从躲避，这是我的宿命。当年我与烛厮杀，致使归墟分裂为蛇谷与鸿都，不过是把归墟本该迎来幻灭的时刻，往前推了一截罢了。无论是归墟，还是鸿蒙，从没有永垂不朽的存续。盛极必衰，幻灭之后，才会孕育新生。我们既然接纳轮回往复的天道，便该任由时序向前流转。”

王子雾寸步不让，反问出声：“既然如此，你如今又为何执意要返回归墟，与烛决一死战？留在鸿蒙，取代行深，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

“我存活于世的使命，大抵便是让归墟回归它本该有的模样。” 鸿帝眸光望向远方，脑海掠过鸿都万千生灵的模样，“归墟不止有蛇族，还有无数栖息于鸿都的族群。若是任由烛肆意妄为，终有一日，鸿都也会沦为蛇谷。”

“既然终将消亡，何必在乎他们现在是苦是甜！何必在意！” 王子雾声调拔高，满是偏执。

“你可还记得北辰当日所言？神官历劫，尚有亡羊补牢、重新开始的机缘，若是连轮回都断绝，便只能怀揣无尽遗憾消散于天地间。”

鸿帝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你说得没错，众生终有消亡一日。可既然来过这世间，便该拼尽全力，守住心中所想。纵然奋力之后依旧无力扭转结局，纵使留有缺憾，至少不曾虚度此生，俯仰之间，无愧于心。”

王子雾沉默下来，偏过头，神色晦暗难辨。这是他是第一次哭得情真意切。

鸿帝无从知晓，这番话究竟能不能点化他。而寄居在同一具躯壳之内的行深，此刻内心已是波澜翻涌。

他在鸿帝身上看见了元芠昔日的影子。也终于恍然读懂，为何鸿帝会被尊作归墟的老祖宗。

无论此刻深陷动乱的归墟，还是往后归墟渴求的长治久安，鸿帝都远比自己更加合适。

武力杀伐确实可以强取豪夺，但并不能根治矛盾，既然对立是必然存在的，如果一味通过武力杀伐来压制对立面，那么归墟就会一直重蹈内乱的覆辙，唯有包容融合，与矛盾共存共生，才是长久安邦之道，一如如今鸿蒙一统三界的格局。

造就这般山河格局，需要海纳百川的胸襟与远见，这份气度，唯有鸿帝具备。纵然自己本就是鸿帝分裂出来的一部分，可自己终究是那个被元芠一众亲友以爱意呵护长大的孩子。

因为懂得爱，便懂得舍。

自此，行深将自己深深隐匿起来，纵然拥有和鸿帝沟通的机会，也不曾现身。鸿帝只当他是因为无明退婚而郁结伤怀，其实自己也是难舍。于是两人各自陷入长久的沉寂之中。

然而，王子雾并没消停，他接下来的举措直接断绝了鸿帝的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