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拗地盯着裴悦,火光摇曳间,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亮,灼热得令人惊心动魄。
是因为倨傲的贵族第一次对人抛出橄榄枝,而对方竟然从未当真,且心有杀意……所以才会如此执着不甘?
是因为一路上的假意示弱和讨巧,对方心知肚明,不过配合演戏……所以才会如此愤怒难掩?
是因为……
裴悦想起对饮时他轻叹退让的样子,想起他含笑说起到温州后,打算告诉她的双字名……
“我很不喜欢这个说法。”
他眼里的光采已经渐渐沉寂,直至彻底消失,再望过来时,便只余下森冷杀意:
“红刀,本公要了。”
看起来池曜已如此狼狈,但他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却令人惊骇,甚至让裴悦怀疑他是不是习惯了扮猪吃老虎,总喜欢示弱落入下风,再绝地反击杀对手个措手不及——
大刀豁口处几乎断裂,裴悦持刀的手都在抖,咬着牙扛下一击便退避倒地,之后再没机会站起身,翻滚间撞在门槛上,腹部重卷而来的痛楚令她有一瞬眼黑。
咄咄逼人的红刀斩断她的额发,直直钉在她耳侧。
“你骗我的难道不够多吗?”裴悦也怒从心起,一刀劈开那压下来的威胁,直冲池曜面门而去,“装武艺不精的江湖人,便是半柱香之前,还骗得我将保命本领祭出来保你!”
刀刃相撞,铮鸣间两败俱伤后退开几步。
“甚至是这艘船,你有透露过半点给我吗?”裴悦愠怒道,“拿安适的苦肉计逼我、试探我,你又算什么真心相待!”
“我们皆无真心,这一点倒是相同。”
池曜冷笑,提刀再次重击而来,裴悦就地一滚费力闪躲,下一刀再避无可避,她硬接下从肩胛到腰间斜劈的一刀,顺势翻下船跌入河海之中。
“女侠!”
妇人连忙捂住小少年的嘴,缩在角落战战兢兢的盯着背身的池曜。
“啊,忘了你们。”池曜冷冷的别过头来,散发飞扬间,衬得他森冷而阴沉,犹如染血恶鬼,“那把指过我心口的横刀,是你扔给她的。”
在他手中的红刀即便绕着红布,却已经阴气森森,刀口处主人的鲜血染出旖旎艳色,难掩冷光闪烁,似乎下一瞬就要砍下母子俩人头,以热血祭刀。
“主君!”安适连忙道,“承平请您去和青鱼娘子商议大事!”
沉冷的眼神移到安适身上,落在他双手滴血的伤口。
“苦肉计……谁的苦肉计都对她有用,唯独我的……”
安适抬眸:“主君……”
“都给我滚。”
幽光吞噬裴悦,水的冷其实无甚实感,她没浪费力气挣扎,干脆顺着水浪随意飘去哪方。
失去意识前,有木棍砸在她身上,隐约间她听到声音:“捞上来看看池二郎扔下了什么东西。”
池二郎。这些破字能不能从耳朵里消失。
抱着这样的忿忿,裴悦沉入了黑暗,暗处只有荒草茫茫,辽阔天地空无一人,她在其中永远走不到尽头,每每要碰触到什么,就有风呼啸而来将她重新抛回荒蛮。
直到有声音响起:“她伤得太重,又泡了这么久的冰冷之水,腐肉已生、阴寒入体……哪怕下了猛针也难保无虞……”
“必须保她!她若能转醒,筹码便又多一份!”
“老朽自当尽力而为,但能不能转醒,权看她的意志……”
意志……当然要活着,还有佩娘在逃亡,长风在外一无所知,若就此倒下,他们如何躲过那么多江湖、朝廷的追杀?
至少要让弟、妹安然无恙度过此劫!
有刺目白光划破黑暗,裴悦与此同时重新穿戴起自己的身体,然后是剧烈疼痛席卷而来,她仍然无法控制躯体,却清醒的感受到剜肉放血的恐惧,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感受得真切。
从所未有的难捱痛楚让她发出哀鸣,有人大喊着按好她,也有人扣住她下巴将参水灌进来,那个人的手指被她牙尖刮得遍体鳞伤,萦绕的血腥气直到裴悦重新坠入黑暗才散去。
真正醒来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微弱烛火在跳动,让裴悦得以区分出这里和阎王殿。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四肢绵软无力,挪了半晌到床边就只能脱力趴下。
此时耳侧是微垂床幔,她隐约察觉到某种细微晃动,然后是脚步声和开门声:“将军,魏娘子好像醒了。”
将军?她虚弱的抬眸看向光泄露进来的门口,有人已经逆着光走进来,门外的布帘也很快垂下,完全没有惊扰她久未视光的眼睛。
烛光照耀下,裴悦没有看清他的脸就已经认出他是谁。
这样的断臂和那声将军,除了杜锋难遇到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