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裴悦提议,先听到那边船板处忽然传来的哄笑声:
“你这娼妇生的倒是细皮嫩肉,又孤身带着小杂种,怕是什么出逃的外室女吧?”
“不是……”
是耳熟的妇人声音。裴悦凝神一看,片刻前提醒他们注意血腥味的母子俩正被围在中间,一只只脏兮兮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在她身上,她护着的小儿郎双目赤红,却推得了这个推不了那个。
裴悦面色冷下去,随手甩出极细的“毛针”刺向那一只只手,呼痛的伙计四处张望:“谁!谁下脏手暗算爷爷我!”
“暗算了又如何?”裴悦已经出刀将母子俩隔开,锋利刀刃泛起冷幽的光,“我不仅暗算了,还要你留下手来。”
伙计们互相拉扯,瞪着那刀柄上红布:“红……红布……”
“刀上红布,手上红痕……她是裴红刀!”
“裴红刀果然是大侠!”
“这裴红刀不是淮南游侠吗,怎么在江南道?”
码头上走江湖的不少,南方共通水系,流传速度更是快,便有人道:“那陈七郎富甲一方,却多行不义,此次正是被裴女侠劫杀,散财于扬兴官道。”
“我说呢,怎么老六走了趟官道回来就买得起宅子了,原来是有此机缘!”
“扬兴官道哪个位置,可还有银子捡?”
“满身铜臭!我倒是听说黑市有工坊动乱,是她的手笔,大抵是为了其中被贩卖的童工。”
“裴红刀不愧是末代侠客……”
“嘘,他们可都不喜欢末代这个词!”
被护下的妇人退了几步,反倒拉住裴悦:“女侠好意,但杀人见血于水路不是好兆头,我也未有损失,不如就此罢了。”
裴悦看她一眼收了刀,冷声朝伙计们道:“手便先留在你们身上,若有下次,地里去捡!”
“谢女侠饶命,谢女侠饶命……”
但这一闹未免众矢之的,混上船的法子不太可行了。
裴悦看了眼旁边的安适和池照檐:“别看我,我没想到会变成如此高调的局面。”
安适说“不”,只问:“刚刚那甩出去的是什么?”
“这个?”裴悦指尖有一闪而过的冷光,看起来像是什么小暗器,“一点小把戏而已。”
池照檐含笑道:“不过,让你不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话,你也就不是你了。”
裴悦诧异的看他,自己的形象在他心里是不是有点过于……
光风霁月。
而他已经在温声问那对母子:“得罪了货船的人,你们要如何去温州府?”
那妇人为难道:“确实没有什么好法子,我与四郎是要去投奔娘家,但得罪的人权势极大,别说是过所,但凡露出户籍,怕就要……”
“不如与我们一道。”池照檐笑了笑道,“红刀良善,定然救人救到底,你若愿意,那我们如何去温州府,你们便如何到温州府。”
妇人眼睛一亮,转头征询似的望着裴悦。
“……看我做什么,许诺你的是他又不是我。”
“自是知道你才是做主之人。”池照檐笑道,“如何说?”
你什么都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
裴悦看了眼期冀的母子俩,走近他低声道:“自顾不暇怎敢许诺别人?我们也是被困在这……”
他侧头笑了声,看着裴悦的视线温和极了,有某种传递出来的错觉——此刻他们是相熟又互相扶持的同伴。
真的在如此走江湖,救人、帮扶弱者、渡过难关……诸如此类。
裴悦因这个念头感到僵硬,退了半步回过神来时,已经漏了他说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船?”
口岸此时停着的,不仅有这些鱼龙混杂过温州的货船,还有专门从扬州府被请去温州府为刺史贺寿的花船。
“温州刺史喜好扬州花娘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云梦楼头牌更是千金难见,应是有人大手笔请了云梦楼头牌青鱼娘子去为刺史贺寿。”池照檐解释道,“我刚刚看了眼,那花船是眼前货船的两个大,只要能摸上船,躲我们几个绰绰有余。”
“什么刚刚,你分明一开始就盯上花船了。”难怪不急不忙。
池照檐笑:“花船比货船森严,我武功欠佳,没你首肯怎么有把握?”
“少装。”
停靠在岸的花船确实护卫不少,看得出这个头牌娘子的身份地位。
“我和他先上去闹点动静,你断后。至于你们俩,等我们找好位置系绳扔下来。”裴悦依次点过池照檐和安适,最后对母子俩道,“体力活,若掉链子,我们也帮不了你们。”
母子俩握紧手郑重点头,裴悦找准时机借着运货的遮挡上了船,在拐角处顺势滚进堆放杂物的船舱时,忽有痛意翻涌而来。
她摸了摸小腹,暗暗咬牙。
在走动的护卫出现前池照檐紧跟其后入了船舱。
“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出裴悦的不对劲,正要伸手探看,对方先避开。
“找麻绳。”
“我来。”
裴悦就停在门缝静看,替他注意着来去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