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佩佩霍然起身,上前从门缝接过那红布一段,红色已有灰败,但上面的绣纹仍颜色亮丽,是魏家布庄绣工最独特的双面绣。
她眼眶泛红:“开门迎客。”
来的凶肆人不多,手握拂尘的道长一人当前,两位挽歌者紧跟着。
后六人抬棺木一具入内,跟在其后的是执幡者两位,再最后仅有两位挽歌者。
道长上前作揖:“城西毁林拜会魏三娘子,望娘子节哀顺变。”
“我家娘子行二,叫三娘子怕是叫错了。”
“没叫错。”魏佩佩握紧那红布,急切道,“她……”
“娘子莫急,即是丧事,便死者为大。”道长命人摆祭布堂,“娘子请移步。”
黑夜降临前,魏家里外已然是白灯笼高挂,魏父正安详躺在棺木中,魏佩佩孝衣加身跪地焚烧着纸钱。
挽歌者悠扬哀怨的声音轻缓响起,渐渐又有风雨起,徒增万千幽寂。
岭南王军就是在这时推开的魏家大门。
“江阳魏家,犯走私重罪,藏匿秘宝。传陛下口谕——其罪当斩!”
两排岭南士兵已经围上厅堂,冷兵恶煞当前。
魏佩佩在惊惶一片中站起:“不知何人欺我阿耶新丧,头一日便如此心急要来分吃魏家……”
“秉公查办。”背负双刀的安适举起皇令,“我家主君念魏家初犯,若积极配合交出秘宝,自有新生机。”
“西魏从来只做布匹制衣生意,虽有进贡皇室,但却止步县主高堂,更无什么秘宝……”
安适身旁走出含笑的承平,他轻问:“女娘可知走私罪最轻的刑罚为何?”
无需回答,他便继续道:“最轻最轻,也将满门贬为贱籍,儿郎流放边外,女娘充当娼妓,自你起,子孙三代皆不得脱籍。”
话音一落堂内便鸦雀无声,只余风雨声和纸钱燃烧的滋啦声。
“但我们已知东西二魏虽未分家,生意场上却大相径庭。”他墩墩善诱,“调查下来更是心觉,这走私行径未必是人丁单薄的西魏所为,女娘觉得呢?”
“……魏家世代忠良,我西魏更是从无投机取巧之辈。”
“话虽如此。”承平语端一转,“即便我们愿保西魏,又要如何证明西魏之无辜,魏家之忠良,好向陛下交差呢?”
魏佩佩握紧手心:“要我如何做?”
“一切的关窍自然在秘宝之上。”
四下环顾,魏佩佩迟疑道:“可东魏之事我并不清楚,所谓秘宝都从未听闻,走私货物就更不可能让我知道……”
安适逼近一步:“女娘想好了,我家主君没耐心多候,你若错过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可就没得选了。”
从后有高马跨步而入,渐大的雨滴砸在盔甲之上,冷光幽幽间看不清来人面目,只有长弓泛光、宝剑生辉。
马背上的郎君俨然是池照檐。
此刻的他却面目倨傲,只言片语都吝啬,居高临下的轻轻抬手,像是手落时就该魏家人头落地。
“等等——”魏佩佩急切道,“若我说了,不求贵人们放过我,但求我阿耶入土为安,但求此间无辜者安好……”
承平诧异:“你倒是……善心颇足。”
“贵人且说是否应诺!”
“准。”
魏佩佩松了口气:“若真是重要宝物,那便只会在乌南巷左起第六间。”
“乌南巷,扬州府之南,据此甚远,一来一回恐怕就要天亮了。”
“但乌南巷近水,河道广阔,船只可以直接抵岸,的确是上选。”承平转身,“二郎如何说?”
池照檐打马渐渐踏近,停在棺木之前打量着正堂丧事,此刻连风声都静下来。
他从旁接过蜡烛,微微矮身端详。
有蜡液滴在魏父额头,在灰败皮肉上烫出一点。
隐隐异味四溢间,魏佩佩扑上前却被拦住:“我已如实相告,你竟反过来辱我阿耶遗体!”
“非有意。”他将蜡烛移开,直起身道,“带上魏娘子,去乌南巷。”
“那魏家……”
“留一支小队待命。”
挽歌者中有人在此刻微微抬眸,露出来的右手上有隐隐红痕。
她收回看着池照檐背影的复杂神色,紧接着对毁林道长示意。
对方了然,起身时踉跄撞翻了烧纸炉鼎。
火星瞬间撩燃漫天帏幔,灰烬和火焰齐飞的混乱间,原先她坐的位置被悄无声息置上一坐姿僵硬的少年挽歌者。
傍水而建的乌南巷库房里,众人推开门就被呛得后退,迎面而来的皆是尘土蛛网。
“承平,这就是你说的‘上选’?”
承平叹了口气,为难的看向魏佩佩:“女娘倒是让我不好做人了。”
“……莫急。”魏佩佩踌躇上前,“诸位穿过去看河道便是。”
穿过库房打开门便是广阔河道,意外的是此刻门前正停着货船一艘。
“此间库房之所以荒废,是停船之故,而停船是因为货物运输方便,无需上岸便可更快周转,是以……”
池照檐的指腹擦过厚重灰尘,穿过众人站在了货船前:“安适。”
他心领神会,带人先行上船查看。
魏佩佩一左一右皆有士兵桎梏,她只能在心焦的等待中默默流着汗。
直到破空的火箭流星般扎向货船,火焰迅速燃起的瞬间有人高喊:“小心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