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老师见过太多因为早恋耽误学习,最后追悔莫及的例子。尤其是……”傅婧夕斟酌了一下措辞,“尤其是,当这段关系建立在一种并不稳固、甚至可能带有其他因素的基础上时。”
林屿晏的呼吸,在傅婧夕说出“其他因素”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听懂了傅婧夕的言外之意。她在暗示,沈沐阳对他的“兴趣”,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是少年人对“不同”的猎奇,是优越感作祟的拯救欲,或者……是别的什么不纯粹的东西。而他自己,则可能因为孤单、缺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被动地、甚至是不理智地接受了这段关系。
一股冰冷的、带着钝痛的火气,瞬间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嘴唇抿得更紧,脸色微微发白。
傅婧夕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又缓和了些,带着点劝诫的意味:
“林屿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很独立。老师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是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值得的事情上,是为你自己的将来打下坚实的基础。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段……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关系上。”
“沈沐阳可以玩得起,但你玩不起。”傅婧夕最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林屿晏心上。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夕阳的光线在移动,从傅婧夕的侧脸,移到了林屿晏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许久,林屿晏才缓缓抬起眼。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傅婧夕看不懂的情绪。他看着傅婧夕,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平静:
“傅老师,您说完了吗?”
傅婧夕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她皱了皱眉,点头:“老师希望你认真考虑我说的话。”
“我会考虑的。”林屿晏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没等傅婧夕回应,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那片令人窒息的、带着审视和“为你好”标签的空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林屿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沉甸甸地往下坠。傅婧夕的话,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他心里最隐秘、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不同的起跑线。玩不起。一时冲动。其他因素。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子,剖开他试图用沈沐阳的温暖和坚定包裹起来的、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安。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和沈沐阳的差距?何尝不害怕沈沐阳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何尝不担忧这段关系的脆弱和不确定性?
只是,沈沐阳的靠近太过炽热,太过不容拒绝,像正午的太阳,让他这株习惯了阴影的植物,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温暖,哪怕明知可能会被灼伤。
他贪恋那份温暖,贪恋那份毫无保留的在意,贪恋那个嚣张又笨拙的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构筑的那个小小的、安全的世界。
可傅婧夕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个温暖的幻梦中,猛地浇醒。逼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他一直刻意忽略的、冰冷的现实。
是啊,沈沐阳可以玩得起。他家境优渥,未来有无数选择,即使走错了路,也有足够的资本回头。而他林屿晏呢?他有什么?除了这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肩上沉重的未来,他一无所有。他输不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发紧,眼眶酸涩。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恐慌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示弱。
他站直身体,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依旧挺直了脊梁。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停下,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沐阳果然坐在老位置——靠窗的角落,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似乎在等得有些不耐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屿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招手,用口型说:“怎么这么久?”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毫无阴霾,像一道阳光,瞬间刺破了林屿晏心头沉郁的阴霾,却也让他心脏那处闷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他走到沈沐阳对面坐下,低声说:“没什么,聊了聊学习。”
沈沐阳不疑有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饿了吧?我查到那家新开的店了,评价不错,我们现在去?”
林屿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和快乐的脸,看着他那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的挑染,听着他因为等了自己一会儿而略带抱怨却依旧亲昵的语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婧夕那些冰冷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玩不起。
“林屿晏?”沈沐阳见他神色有异,笑容收敛了些,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傅老师骂你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林屿晏垂下眼,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收拾桌上的书本,“走吧,去吃饭。”
他站起身,率先朝外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要逃离什么。
沈沐阳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敏锐地感觉到林屿晏的情绪不对。但林屿晏不说,他也不好逼问。只能快步跟上去,再次牵起林屿晏的手。
这一次,林屿晏的手指,冰凉得有些刺骨。沈沐阳心头一紧,握得更用力了些,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手怎么这么冰?冷吗?”沈沐阳问,侧过头看着他。
林屿晏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目光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街边次第亮起的灯火。
沈沐阳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握着林屿晏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就能驱散对方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的冷意。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两人并肩走在去往餐厅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交握的手,和彼此清晰的心跳,在初春微凉的晚风中,沉默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