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授业堂。
按照门规,新弟子入门需在授业堂受训三月,学习基础功法与戒律。
成天灏作为资历颇深的优等弟子,有时会来此指点师弟师妹和小后辈。
这天他走进授业堂时,正看见明决独自坐在角落,前面摊着一本《万物生基础心法》。堂内其他弟子们三五成群,或交流心得,或嬉笑打闹,只有明决一人,与周遭格格不入。
“小师侄。”成天灏走过去,问他,“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没有。”明决抬起头,答道。
“没有?”成天灏有些意外,“哦,这心法虽为基础,但也有诸多精妙之处。你若全无问题,不妨背一遍第一章给我听听?”
明决合上书,开始背诵:“万物之始,源于太初。天地未分,混沌未判,有光自虚无中生......”
他字字清晰,不仅将第一章背得一字不差,连注解都一并背出。
成天灏越听,心里越震动。
明决背诵的时候眼神清明,显然不是在死记硬背,是真正理解了其中奥义。
这《万物生基础心法》第一章虽然不算艰深,但其中涉及诸多玄奥概念,普通人至少要研读半月才能勉强理解。明决这才拿到书不过两个时辰......
“好了,好了。”成天灏不得不喊停。
“咳咳,你可知道‘盘光’二字作何解?”成天灏试探着问。
“盘为旋转不息,光为明照万物。”明决回答,语气依旧平淡,“盘光合一,意为运转不息之明光,既是天地初开之象,亦是我辈修行之根本——内旋真气,外照本心。”
成天灏怔住了。
这回答不仅正确,简直比传功长老讲解的还要精辟。
“谁教你的?”他忍不住问。
明决看着他,沉默片刻:“书上写的。”
乱说,他倒背如流,怎么不记得有这几句,难道是哪里注解的小字他漏掉了?
“可书上的注解没有这么......”
“注解是死的,道理是活的。”明决说完这句,便重新低下头看起书来,显然不打算继续跟他交谈了。
成天灏站在那儿,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可不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欣赏,而是隐约的警惕之意。
三日后,晨练场。
因为昆仑山有独特的地理优势,所以晨练有一套独特功法,名为“引气朝阳诀”,需在日出时分面对东方,引朝阳初升之紫气入体,以净化经脉,夯实根基。
成天灏站在队伍最前方,带领众师弟们演练。
他动作行云流水,周身隐隐有淡紫色光晕流转,那是引气入体的标志,表示功法已臻小成。
一套练罢,他收功转身,正准备指点师弟们的不足,却忽然愣住了。
队伍末尾,明决独自站立,刚刚完成收势,他的周身,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华!
“那是......”芬生也看见了,惊得说不出话。
“朝阳金辉!”师姐静仪低呼,“只有将朝阳诀练到极高境界,才能引动朝阳中最精纯的金辉之气......可,这怎么可能?他才入门三天呐!”
众弟子哗然,纷纷看向明决。
而当事人却毫无所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明决。”成天灏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以前练过这套功法?”
“没有。”明决摇头。
“那你怎么......”
“照着师叔你练的。”明决实实在在解答他的疑惑,“动作不难,心法也简单。”
照他的动作练得?那他怎么没有金辉之气?
“不难?”成天灏差点气笑。这套朝阳诀,他当年足足练了三个月才勉强引气入体,而明决却说“简单”?
“天灏。”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至臻大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授业堂门口,正含笑看着这边。
“明决天赋异禀,对修道练功有着天然的亲近。”大师缓步走来,在明决肩上轻轻一拍,“但修行之路漫长,天赋只是起点。明决,天灏天资卓绝又勤勉刻苦,你需多向他学习,不可因天赋而自满。”
“是。”明决低头应道,语气平淡。
但成天灏却听出了大师话语中的深意,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所有人:明决的天赋,或许在他之上。
所以,他成天灏日后更要勤加苦练才行。
昆仑山的秋日来得格外早,晨雾还未散尽,论道阁的飞檐上已凝了薄薄一层白霜。
每月初一的论道会,是年轻弟子最期盼也最紧张的时刻。
既能在师长面前展示修行进度,又能与同门切磋心得,偶尔还有机会聆听至臻大师即兴开示。
成天灏寅时未到便已起身,对镜仔细整理衣冠。
月白色的弟子袍纤尘不染,玉簪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他望着镜中俊朗的容颜,深吸一口气。
今日的论道,他准备了整整七日,务必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悟性与进步。
“成师兄今日定能大放异彩。”门外传来师弟芬生的声音,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我听说连守静长老都特意出关,要来听这次论道呢。”
成天灏推门而出:“论道求真,非为争胜。芬生,你心不静了。”
芬生讪讪一笑,连忙跟上。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沿途不断有弟子恭敬行礼。
成天灏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心中却有些不安。
当然是惦记着那个一个月前突然出现的少年,明决。
辰时三刻,论道阁。
阁内坐满了弟子,按照入门先后分列蒲团。
前排是各家亲传,中排是内门弟子,后排则是刚入门的新人。
成天灏自然而然的坐在最前排,最正中的位置,他的左右分别是静仪和六师弟云逸。
“今日人可真齐。”静仪环顾四周,轻声道,“不光有守静长老,常年在外游历的紫阳师叔都回来了。”
云逸是个活泼性子,闻言挤眉弄眼:“师姐没听说么?大家都想瞧瞧那位‘天才’小师弟今日会不会开口呢。”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瞟向后排角落。
明决也来了。
他依然坐在角落,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云逸,慎言。”成天灏淡淡开口,“那小,小师侄初入门墙,我等身为长辈师叔师兄师姐,当以身作则,岂可背后议论?”
“是是是,成师兄教训得是。”云逸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静仪看了成天灏一眼,欲言又止。
她与成天灏一同长大,最是了解这位师兄骨子里的骄傲。这一个月来,明决虽然沉默寡言,但几次不经意间显露的悟性,已经让门中暗流涌动。
今日论道,恐怕......
“铛,铛,铛——”
钟声响起,众弟子肃然。
三位长老缓步入阁,为首的是长老玄真子,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以学问渊博,为人随和著称。
他身后跟着守静长老和紫阳长老,三人分别在主位落座。
“今日论道,依例由弟子先言。”玄真子捋须微笑,目光扫过下方,“老规矩,论题自选,但需紧扣修行实际。谁先来?”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弟子......弟子先抛砖引玉。”
站起来的是一位的娇俏可人女弟子,名叫聂婉儿,今年刚满十三岁,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稚气。
她绞着衣角,小声道:“弟子近日修行‘引气诀’,总觉得气息运转至膻中穴时滞涩不畅,不知是何缘故......”
“哈哈哈哈哈哈......”
人小姑娘话还没说完,后排就传来一阵哄笑,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忍不住笑出声。
“聂师妹,这是论道,不是问诊堂!”
“引气不畅多半是姿势不对,脑子稍微转个弯儿一想就通了,也值得在这里问?”
聂婉儿涨红了脸,眼看就要哭出来。
“肃静。”玄真子声音温和,却让阁内瞬间安静。
“修行无小事,婉儿能察觉细微滞涩,已是难得。况且......”他看向那几个发笑的弟子,“你们当年初学时,问的问题可比这稚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