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月真人看着雏鸟笨拙,顽强地慢慢站稳,她心中的紧绷,渐渐化开,变得一片柔和。生命本身的脆弱和顽强,触动了她内心柔软角落的共鸣。
她看得入了神,忘了云海,忘了朝阳,忘了修行关隘,沉浸在这份新生命的律动中。
在她眼里,已经不仅仅是一只鸟,一片云,一轮日了。
她感受到了“生”的勃发,是脆弱中蕴藏的无穷韧性,是依赖与守护间最本真的“道”。
她一直苦苦追寻“破境”,却将自己困住了,忽略了“道”本身就在这呼吸之间,在这草木枯荣,鸟兽繁衍的最平凡景象中。
她转向明决,深深揖了一礼,感激道:“道友,今日喧云台一悟,胜过百年枯坐。道友真乃我命中贵人,每于迷途之际,总能得道友点化,拨云见日。此恩此德,妄月铭记于心。”
明决微微侧身,淡道:“真人言重。道本自在,悟在己心。在下不过恰逢其会,略作指引罢了。”
妄月真人知道此番机缘已足,不宜久留,拜别明决,临近下山之际,忽然心有所感,多问了一句。
“道友,不要怪我唐突,我有一问,以道友之修为境界,早已远超于我。纵观天下,如道友这般人物,实乃凤毛麟角。不知......道友何时勘破最后玄关,飞升得道,脱离这红尘苦海,逍遥于九天之外?”
这个问题,像一个站在山腰的攀登者,对已经立于绝巅,却似乎无意继续向上,反而驻足俯瞰风景的同行者,产生的好奇。
明决闻言,转身面向璀璨朝阳,山风将他素白的衣袍吹得向后飘扬,他沉默了许久,未答。
就在妄月真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以一句“机缘未至”之类的玄语带过时,明决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个笑,打破了明决身上那层仿佛永恒不变的,冰雪般的寂静外壳,让这位谪仙有了一丝“人”的温度。
妄月真人忽然明白了,她所问的“飞升得道”之事,不是她想象中那般简单,便释然离去了。
而隐在暗处的雪闻笙,像被九天惊雷狠狠劈中了!全身血液倒流,呼吸骤停!
他刚刚......笑了?
明决......居然会笑?!
在她过往无数个日夜的仰望中,明决永远是那个清冷端凝,情绪从不外露的谪仙。他的表情永远是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不起微澜。
她甚至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刻,阴暗地想,或许他天生就没有“笑”的能力,他的心是冰做的,血液是冷的。
可是,他会。
原来他的笑,可以这么......动人。灿若朝阳,照亮了这灰蒙蒙的清晨,也......狠狠灼伤了她的眼睛。
她入了迷,想要沉进去,哪怕在那个笑容里溺毙,也心甘情愿。
不过,这灵魂出窍的沉迷,只短短一瞬。
接着,刺痛感狠狠扎在她的心口。
他的笑,不是对着她的。
她陪伴在他身边这么久,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讨好,伪装,试图引起他一丝一毫的注意......有过那么多为他辗转反侧,情绪起伏的日夜,他从来没有对她笑过!
为什么?
他对这个才见了第二面的妄月真人,这个所谓的“同道”,就会笑!
凭什么?!
因为妄月真人与他一样,是修为高深,心性淡泊的修道者,他们志同道合,有共同的追求和语言吗?
还是因为......妄月真人具备某种特质,某种她雪闻笙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在这一刻,她被这个不属于她,却美好到令人心碎的笑容,打击得粉身碎骨!
她不知道明决笑容背后的真相,只看到了他对着“别人”笑了。她偏执地将那个笑容,扭曲成了明决对这个“特定之人”的特殊对待。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可悲又可笑!
她像个永远徘徊在戏台外,只能看着台上人演绎悲欢的局外人!像个蜷缩在冰冷黑暗里的可怜虫!
雪闻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喧云台的。
“咔哒”房门在身后关上,眼前一片黑暗。
不是真黑,房间里有光,有蜡烛,是她整个世界变黑了。
她躺在地上,满脸泪水。
他应该是她的!
是她先来到他身边的!
他的目光,他的情绪,他的关注,他的......笑容!他一切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只能是她雪闻笙的!凭什么让别人染指?
凭什么她求而不得,视若珍宝的东西,别人可以轻易地得到?!
她那么喜欢他......喜欢得心都要碎了......喜欢到即使知道他封印了她,恨着他,却依旧无法停止这份感情......
他为什么......连一个笑容都舍不得给她?
为什么连一丝虚假的温情都不肯施予?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制这股汹涌的黑暗潮水。
任由它席卷自己,吞噬自己......
她慢慢支起身体,坐起来,心中生出一股破坏欲。
要变得强大,比明决还强大,想让他也感受到同样的痛苦,想要将他牢牢锁在自己视线内,再也不让任何人窥见......
她开始变了。
变得偏执,阴暗,认定了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惜任何代价。
伪装依旧需要,但目的已经不同了。
从前是为了降低戒心,寻求生机,现在,仅仅是为了满足那种病态的,想要靠近他的渴望,即使痛苦也要汲取到他的气息。
她爱意未死,却与恨毒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