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声短促,不属于孩童的凄厉惨嚎陡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烈焰升腾!带着符法的恶毒力量,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将那个娇小的身影吞没了!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混杂着海风的腥咸扩散开来,直冲礁石上众人的鼻腔!
雪闻笙僵住了,她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下方那团迅速缩小,焦黑,最终只剩下一小坨难以辨认形状的残骸,那片残骸上最后袅袅升起一缕,带着油脂气息的青烟。
鸣宝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那刺鼻的气味和眼前定格的黑影。
鸣宝父亲倒下的身躯,鸣宝最后的惨叫,那团曾经鲜活,会笑会叫的温暖,全都化为了焦炭......
悲剧还没完,下方的屠杀仍在继续。
重伤的阿卓在绝望中爆发了,拉响了一枚藏在衣袖里的雷火符,威力有限,但是跟离得最近的一名修士同归于尽还是足够了的。
“轰”一声,爆炸的烟尘散去,剩下的四名修士却毫发无伤,他们抬手轻轻挥了挥衣袖,脸上没有一丝同伴离世的难过反应,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
一个修士一脚踢开鸣宝父亲的尸体,用剑尖挑剔地翻找,割开他的丹田部位,取出一枚沾染血迹,黯淡无光的银色珠子,然后随意擦了擦,便收入囊中。他们对阿卓焦黑的尸体也如法炮制。甚至,那个瘦高个的修士,还嫌恶地用剑拨弄了一下鸣宝小小的焦黑残骸,似乎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小内丹。
“呸,小崽子就是没用,什么都没留下,就纯纯是一堆渣滓。”他啐了一口。
“行了,行了,收拾干净,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海图或者联络信物什么的。”赵无俊冷静地指挥着,仿佛刚才屠杀的不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几头碍事的小兽。
礁石上,死一般的寂静。
海岩和另一名族人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充血,却同样被荣御用严厉的眼神死死制止,只能将无边的悲愤和杀意死死压在喉咙里。
雪闻笙已经停止了挣扎。
荣御的手臂依然环着她,他感觉到她现在的身体冰冷,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大颗大颗冲刷着苍白的脸颊,目光聚焦在下方的惨剧现场,又仿佛穿透了一切,看到了更遥远,更浩瀚的血色。
荣御就算再难过,也无法真正体会到雪闻笙此刻的感受。
一股炽热的洪流,正从她灵魂最深处点燃,从她每一滴奔腾的血液中被引爆!
不是她个人对鸣宝的喜爱与悲伤,而是一种古老,磅礴的集体记忆与情感——是魅族被驱逐的怨恨,被屠戮的悲鸣,是世代累积的血仇,是对眼前这些道貌岸然,视她族类为草芥蝼蚁的“正道”修士的杀意与憎恨!
她想冲下去!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他们!想听到他们的哀嚎!想让他们也尝尝被火焰灼烧,被利刃穿胸,目睹至亲在眼前惨死的滋味!
这暴怒情绪非常强烈,几乎要冲破了她的天灵盖。她的牙齿深深嵌入下唇,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指尖也深深抠进了坚硬的礁石之中,一片刺痛。
荣御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环住她腰的手臂不敢放松,依然保持着禁锢的姿态。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那股骤然苏醒,沸腾奔涌的血脉之力,还有......仇恨。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只对她一人说道: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不是过去,是现在。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记住凌霄阁门中人的道袍。仇恨,不是靠眼泪和冲动宣泄的。” 他一字一句敲打在雪闻笙的心尖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要变强。然后,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下方,修士们终于搜刮完毕,聚拢到一起商讨。
“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不小,或许会引来其他魅族余孽或海兽。”赵无俊谨慎道,“先撤离,回禀宗门,此番收获尚可。”
“走,走,走。”
几人御起剑光或法器,化作数道流光,朝着大陆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海天之间。
直到最后一点光芒也看不见,压抑在礁石上的死寂才稍稍松动。海岩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礁石上,石屑纷飞,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另一名族人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耸动。
荣御终于松开了雪闻笙。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却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荣御的前襟,手指用力骨节发青,仰起的脸上泪痕狼藉,眼神里燃烧着毁灭的火焰,声音也嘶哑得不成样子:
“告诉我......荣御......告诉我!怎么才能变强?强到......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强到可以把他们......全都......” 后面的话,被哽咽和恨意堵在喉咙里,无法再发出半个音节,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滋长的黑暗,已经替她说明了一切。
荣御低头看着她,没有挣脱她的手,也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冰冷紧绷的脸颊。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缓慢地覆上了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跟她一样冰凉,却带着磐石般的力量。
他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雪闻笙自己是知道的,那答案,已然在她被鲜血与烈火重新浇筑过的眼眸里,在那沸腾咆哮的血脉深处,昭然若揭。
雪闻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破皮渗血,沾满了石屑和海水的咸涩。
就是这双手,在鸣宝父亲被风刃洞穿时,只能徒劳地收紧,在鸣宝被火蛇吞噬时,只能无力地颤抖,在仇人肆意搜刮,侮辱同族遗骸时,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
没有想象中血脉贲张的热流,没有像梦中危急关头突然迸发的神秘力量,只有冰冷,僵硬,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残酷地认识到——此刻,在此地,抛开那些模糊的梦境和身世的迷云,她雪闻笙,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在力量碾压和赤裸裸的恶意面前,她是个渺小如蝼蚁,无力如浮萍的普通人。
那种在尘寂山噩梦惊醒时偶尔掠过心头的悸动,那种在女使长讲述历史时血脉隐隐的共鸣......在真实的鲜血与死亡面前,全都成了无情的嘲讽!它们没有带来任何实质的帮助,没有赋予她扭转乾坤的力量,它们只是沉默地潜伏着,冷眼旁观着同族的惨死,旁观着她的崩溃与绝望。
“为什么......”她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哑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带着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如果我够强......”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海风的咸涩,流进嘴角,是苦涩到极致的味道,“如果我能觉醒血脉......哪怕只有一点点力量......鸣宝就不会死......他们就不敢......不敢如此......”
一直以来,她对“力量”的认知,是模糊而功利的。
在尘寂山,她渴望力量,是为了在枯燥的生活中找到一点掌控感,或许潜意识里,也是为了能够稍稍追赶上那个永远沉默强大,让她爱怨交织的背影。力量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资格”,一种能够立足,能够被看见,能够......匹配明决的筹码。
后来,知晓身世,听闻族殇,她对力量多了一份源自血脉的责任与好奇,但那份渴望,依然带着隔岸观火的疏离,混杂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平静生活可能被打破的畏惧。
直到此刻。
直到她亲眼看着同族的鲜血染红礁石,看着幼小的生命在眼前被残忍虐杀,看着施暴者扬长而去,而自己除了心痛如绞,竟什么也做不了。
力量的意义,从未如此赤裸,如此狰狞,如此鲜血淋漓地展现在她面前。
对她,对魅族而言,力量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不是为了什么个人虚荣,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那是生存的保障! 在这视他们为异类,为资源,可以随意屠戮掠夺的世界里,没有力量,连哭泣和逃跑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炼丹炉里的材料。
那是尊严的底线! 那更是复仇的资本!
血债必须血偿!凌霄阁......赵无俊......王师弟......还有那些她尚未知晓的,参与了百年清剿,手上沾满魅族鲜血的宗门与修士!仅仅是“记住他们的脸”远远不够!
滔天的恨意,族人的悲鸣,必须用更炽烈,更彻底的方式还回去!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撕碎他们的道袍,斩断他们的飞剑,将他们施加于魅族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这渴望不再是一种模糊的向往或责任,它变成了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每一寸被仇恨浸透的血肉中滋生出来的本能!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攫取,也要掌握的复仇执念!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修士消失的天际,那里只剩下蔚蓝的天空和飘荡的白云,仿佛刚才的惨剧从未发生。
但她的眼神变了。
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眼睁睁看着,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今日所见的一切苦难与不公,连同那焦黑的残骸与刺鼻的血腥味,一起......彻底清算!
她站在腥咸的海风中,背影单薄,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体内彻底碎裂,又有什么更坚硬,更黑暗,更炽热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