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居多,却也并非全是如此。
在一处卖钗环的小摊前,雪闻笙正看着一支简单的木簪,旁边传来两个结伴女子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她耳中。
“瞧那脸,狐媚子似的......”
“穿得那么素,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装清高,引男人瞧呢。”
“就是,正经姑娘家,哪有大白天这么招摇过市的......”
雪闻笙的手指僵在木簪上,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成一种难堪的苍白。她咬着下唇,默默放下簪子,转身想离开。
洛逍耳朵尖,早就听见了,火气“噌”就上来了,袖子一捋就要过去理论:“嘿我这暴脾气!说谁呢你们!”
荣御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暗暗使着巧劲。他上前一步,挡在雪闻笙和那两个女子之间,并没有看她们,只是垂眸对雪闻笙温声道:“那边敲锣打鼓的,戏好像要开场了,去早些占个好位置。”
他的声音平稳,动作自然,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却用身体和话语,为她隔开了一个安全的空间。那两个女子被荣御身上冷肃的气势一慑,也自觉失言,脸色讪讪地快步走了。
去戏棚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洛逍还在愤愤不平:“什么人啊!嘴那么碎!雪闻笙你别往心里去,她们那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雪闻笙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闷闷地说:“洛逍,荣御,我......我是不是该戴个帷帽什么把自己遮起来的?”
“戴什么帷帽!”洛逍嚷嚷起来,“长得好看又不是错!凭什么要遮遮掩掩?你就该大大方方地走,气死那些不长眼的!”
荣御看着雪闻笙沮丧的侧脸,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他人的目光与言语,像山间雾气,来了又会散。你就是你不会因为任何人看你一眼,说你一句而改变。”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补充了一句:“习惯,并不是屈服,而是知道何为重要,何为过眼云烟。你的心,你的本真,比万千目光加起来都重。”
雪闻笙心想也是,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适减轻了许多。
后来几天,她依然会引来注目,依然会听到些闲言碎语。慢慢地,雪闻笙发现,她开始能分辨那些目光里的善意,好奇与纯粹的恶意。她学着对善意的夸奖微笑颔首,对恶意的揣测统统视而不见。
“我是雪闻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走过街头时,她的背脊挺直了些,眼神也坦然了许多。虽然依旧不喜被过分凝视,但那份初入尘世,因容貌而生的惶惑不安,终究在自身的体悟中,慢慢沉淀,释然了。
她的那些经历虽然远不及女使长所说的残酷,但那种被凝视,被误解的感觉,此刻似乎找到了更深远的根源。
“皮相之下,”女使长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血脉贲张的力度,“我们流淌的,是被贬斥也未曾熄灭的,更为炽烈直接的血脉之力!我们崇尚力量,崇拜强者,因为在这被放逐的天地里,力量是生存唯一的基石!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这不是我们发明的法则,而是天地间最根本,最公平的真理!失去仙族的庇护,在危机四伏的凡间,不够强大,就意味着被猎杀,被吞噬,血脉断绝!”
她微微前倾身体,眼中的火焰燃烧着:“我们注重血脉的延续,注重族群的团结,因为这不再是仙裔时的眷恋,而是关乎存亡的规律!每一个新生儿都是族群未来的火种,每一次血脉的融合都可能诞生更强大的力量。而不团结......”女使长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血与火的记忆,“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那些贪婪的修士,还有各方势力,他们就像嗅到血腥的豺狼!当年我们刚被贬落,实力大损,他们便联合起来,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实则行掠夺屠杀之实!他们想要我们的修炼秘法,想要我们血脉中残留的仙灵特质,想要我们世代积累的珍宝!若不紧紧抱成一团,拧成一股绳,我们早就被撕成碎片,血脉不存了!”
雪闻笙听得手心冒汗,仿佛能看见那尸山血海,绝望抗争的画面。
“所以,我们反抗!”女使长的声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发青,“因为不反抗,就只能像牲畜一样被圈养,被挑选,被宰割!只能引颈就戮!我们争夺资源,开拓领地,修炼力量,有什么错?我们不过是想在这片不再欢迎我们的天地间,争得一块能让族人繁衍生息,血脉相传的立足之地!”
她情绪激动,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但那悲愤与傲然已深深镌刻在每一道皱纹里。“世人都说我们凶残暴虐,说我们野心勃勃,试图颠覆人间秩序?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她仰起头,眼中似有泪光,又被熊熊怒火烧干,“他们联手布下‘禁灵绝户阵’,将我族先辈困杀于‘曦光城’时,难道不凶残?他们诱捕我族幼子,抽血炼魂,研究所谓‘仙裔奥秘’时,难道不暴虐?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将我族女子视为炉鼎玩物,将我族男子贬为奴仆妖兽时,难道就是仁义道德?!”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裹挟着冰碴的暴风,一下下砸在雪闻笙心上。她脑海中那些梦魇般的碎片——被追逐的身影,冰冷的杀意,绝望的呼喊——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而残酷的注解。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站在我族的立场,我们到底有什么错?!”女使长的目光紧紧锁住雪闻笙,那里面有质问,有悲怆,还有一种偏执的坚守,“我们不过是遵循着天地最初赋予我们的本性在生存!我们热爱力量,因为力量能保护所爱。我们重视血脉,因为血脉是存在的证明。我们团结一致,因为孤木难支,聚沙成塔!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想延续下去,想让子孙后代不再像我们一样,背负着‘魅’的污名,在追剿与歧视中东躲西藏!为何这世间,那些占据了阳光与话语权的‘正道’,就如此容不下我们?!这天道,对吾族,何其不公!”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苍老的声音破裂沙哑,却蕴含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祭坛中间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雪闻笙自己急促的心跳。
过了许久,雪闻笙才从这沉重磅礴的历史与悲愤中稍稍挣脱,她感到喉咙发干,声音轻飘飘的:“所以......婆婆,我们的族人,现在都生活在这座岛屿上吗?”
女使长眼中的激愤慢慢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复杂的机警取代。她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下来:“大多数都在这里,‘曦光城’之后,我族元气大伤,再也无法维持大规模的聚居。残存的族人四散飘零,隐匿身份,混迹于凡人之中,或藏身于荒山大泽,秘境边陲。他们学会了更深地隐藏自己,用那身皮相作为最好的伪装,也在暗中以只有族人才能辨识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联系着彼此。大家一直努力靠近,聚集,从来没有放弃过,苦苦寻找新的聚集地,但是适合我们的生存空间太少太少了,大约在六十年前,大家才选定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这聚集的过程是何等心酸不易。
说完,她看向雪闻笙,又瞥了一眼黑暗里的荣御,意有所指:“血脉的呼唤,在近距离内,尤其是面临危机或情绪强烈时,会变得清晰。但大部分时候,他们就像水滴汇入大海,散落在茫茫人世间。想要找到他们,真正聚集他们,需要契机,需要指引,更需要......你,需要你真正觉醒灵力并接纳自己的血脉之力。”
雪闻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荣御。荣御对上她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印证了女使长的说法——他能精准的找到她,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血脉的牵引。
“孩子,”女使长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期待,“你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又为何成了如今这般境况,想必也清楚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这条路,布满荆棘,充斥着误解与危险,但这条路,也通往你的根,你的血,你力量的源头啊。”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你记住,你血脉中属于‘璇光’,属于‘魅’的烙印,永远不会消失。它带来诅咒,也蕴藏着力量;它意味着责任,也牵连着......在岛上,还有其他地方等待着你,与你血脉相连的同组亲人们。”
亲人......这两个字,再次精准地击中了雪闻笙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的角落。对“同类”与“归属”的本能向往,尤其是对“亲情”那近乎血脉本能的羁绊,与女使长所描绘的波澜壮阔又血迹斑斑的种族历史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火光,仿佛在那光焰中,看到了被放逐的仙裔在云巅的过往,看到了浴血抗争的族人在荒野的悲歌,也看到了无数个像自己一样,隐匿在人群之中,带着迷茫与渴望的孤独身影。
前路迷雾重重,但迷雾深处,第一次,传来了遥远而真切的,属于同源血脉的呼唤。
女使长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但眼中的悲愤没有消散。“我族曾经......也确实风光无限。凭借天赋与力量,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度,虽非与世无争,却也足以自保。直到......我们失去了‘焚梦’。”
“焚梦?”雪闻笙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