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寂山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些,也更清洌些。
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谷间乳白色的岚霭,露珠还颤巍巍地挂在草叶尖儿上,折射着将明未明的天光。只有在后山药圃里才特有的混合了泥土与百草的清苦气息,已经随着湿润的山风弥漫开来,浸染着庭院竹楼的每一寸角落。
明决一如往常,在天光未亮之时便已起身。他静坐于临崖的露台之上,双目微阖,吐纳绵长,仿佛与这山,这雾,这未醒的天地共为一体。他穿着惯常的那身素白的长袍,宽大简洁,并无多余纹饰,却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冷峻。晨风拂动他肩侧垂落的几缕墨发和宽大的袖摆,有种随时会羽化登仙般的飘逸,又因他眉宇间那份沉静的威严,而牢牢锚定在了这尘世之中。
第一缕金丝线一样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了他眼睫上,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眸里映着山河初醒的壮丽,却不见丝毫沉迷,修道数十载,他已经习惯了与天地独处,理性与克制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然而,这份亘古的宁静,近来却被一个灵动的声音打破了。
“明决!明决!你看,我今早采的露水,是不是比昨天的更多了些?我尝了一下,发现南边的露水似乎比北边的甜一点,是不是因为两边种植的草药品种不一样呢。”这道声音像出谷的黄莺,带着不谙世事的清亮与欢快,由远及近。
随即,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翩然出现在了露台的台阶上,她此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脸上带着些许薄汗,因为是跑着过来的,双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望向他。
正是雪闻笙。
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是不是都像她这般,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分享欲也极其旺盛。
明决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片柔和。他并未回答她关于露水多少,品种不同的问题,只淡淡道:“晨起雾寒,跑动易生汗,若被山风扑了,于你伤势无益,安静些吧。”
语气是他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一种基于医理与常识的陈述。
雪闻笙却浑不在意,几步跳到他跟前,将小瓶献宝似的举高:“我知道啦!下次我走的慢些。你快看看嘛,这露水收集在瓷瓶里,瞧着可真干净,用来煎你上次说的那个‘清心润肺茶’是不是最好不过了?”
她仰着脸,天真烂漫,纯真无邪。
自从被他所救,在这尘寂山养伤以来,她就像一株终于找到适宜土壤的幼苗,迅速恢复了生机。看身量,似乎比刚来那会长高了不少,虽然每天饭量确实不小,从不挑食,但也没见她身上多长肉。人是真聪明,又心性活泼,在明决的教导下,她读书习字进步飞快,对种植草药花果这些琐事也充满了新奇与热情。
明决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近鼻尖轻嗅片刻,点了点头:“取自竹叶与兰草之上的晨露,确含清冽之气,用之煎茶,可添一分雅韵。你有心了。”
得到他的肯定,雪闻笙立刻笑逐颜开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煎茶好不好?我还可以帮你把那些新采的草药按照时令逐一分拣好。”她兴致勃勃,仿佛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先用早膳。”明决将瓷瓶递还给她,转身向屋内走去,“食有时,寝有时,方是养生之道。”说是这么说,其实明决已经辟谷多年了,跟她一起吃饭完全是在迁就她。
“哦。”雪闻笙冲着他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头,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她喜欢听明决说话,就连这种带着教训口吻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是啊,他博览群书,气度非凡,世间仿佛没有他不懂的道理,没有他解不开的难题。
他就像尘寂山的主峰,巍然屹立,令人安心。
早膳是清粥小菜,皆是山间所出,清淡朴素。席间,明决沉默居多,雪闻笙却从头到尾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明决,我昨天读《百草经》,看到书上有‘七星海棠’的描述,说是叶如鬼脸,花若星辰,剧毒无比,见血封喉。我们山上有吗?它真的长得那么奇怪吗?”
“此物阴毒,非救人所用,尘寂山不植此等凶物。”
“哦......”雪闻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月影草’呢?书上说它只在月圆之夜开花,花香能安神助眠,我们山上有没有?”
“有。在后山寒潭边。待你伤势再好些,让木心童心带你前去一观。”
明决口中的“木心童心”是两个用牵丝术制作的木头人,明决在此处独居甚久,偌大的殿宇庭院,全靠木心童心两个木头人在打理,他们略通灵性,虽然不言不语,却踏实可靠。
“真的吗?太好了!”雪闻笙开心地几乎要拍手,但又立刻规规矩矩坐好,学着明决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那强装老成的稚气派头,若是旁人看了,肯定会忍俊不禁。
明决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他性子清冷,习惯独处,最初收留这来历不明的少女,不过是出于医者仁心,不忍见死不救。他知她身份或有蹊跷,但她伤势极重,且似乎忘却前尘,他便也只当不知,悉心为她调理。时日久了,这少女的天真烂漫,聪慧好学,像一道不受控制的光,不经意间照进他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她带来了许多他未曾预料到的热闹。
用过早膳,便是例行的读书习字时间。
书房里,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垒满了各式竹简、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药草香混合的独特气息。明决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雪闻笙则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小一些的案几前,学着明决的样子,铺开宣纸,研墨执笔。
“今日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嗯,我准备好了。”
明决的字,一如他的人,结构严谨,风骨峭拔,于端正中见飘逸,于规矩中显逍遥。
而雪闻笙的字,却显得有些......风格迥异。她下笔极快,笔画灵动,甚至有些跳脱,虽形似已有七八分,但内里的神韵,与明决的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几分不羁。
明决起身,走到她身后,俯身查看。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淡淡的像雪后青草般的冷冽气息,雪闻笙觉得好闻极了。
“此处‘之’字,捺笔需含蓄,一波三折,不可如此肆意。”明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他没有触碰她的手,只是虚指着纸上的之字:“腕需悬空,下笔力透纸背,而非用指力蛮书。”他的指导清晰又精准,不带丝毫情绪。
雪闻笙收敛心神,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但写出来的字,总觉得少了什么。一口气写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她有些气馁地放下笔,双手托腮,嘟囔道:“写字好难啊,为什么一定要写得跟你一模一样呢?我觉得我这样写,也挺好看的呀。呐,你看看。”
明决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习字如修身,初学时需循规蹈矩,掌握规律,意在磨砺心性,去除浮躁。形态易摹,风骨难成。当你能真正静下心来去写的时候,笔下的字自然会告诉你,该如何书写。”
他顿了顿,又道:“不是一定要你写的跟我一样,而是希望你找到属于自己的‘静’与‘定’,也就是自己修行顿悟出来的道。”
雪闻笙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责备,没有不耐,一派清明,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说的总是有道理的。便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沉淀下来,一笔一划,开始变得缓慢,每一次落笔都郑重万分。
明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拿起一卷《南华经》,静静翻阅。
阳光透过木窗,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光在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静谧流淌。
偶尔,雪闻笙会遇到不认识的字或不解的典故,便会捧着书跑过来问他。明决总会放下手中的书卷,耐心解答,引经据典,深入浅出。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和道理时,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时常让雪闻笙听得入了迷。
但是她的注意力也总会不由自主跑偏,从书本上转移到他线条完美的侧脸上,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她心中时常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个男人,像一座蕴藏着无尽宝藏的深山,吸引着她不断想去探索,又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云雾,可望而不可即。
午后,是跟木心和童心一起照料药圃和花果的时间,这是雪闻笙每日里最喜爱的一段时光了。
尘寂山的药圃依山势而建,层次分明,种植着无数奇花异草,许多都是外界千金难寻的灵药,明决可谓是种植之道的大家。以前除了他之外,木心童心会跟他一起,帮忙做些基础的劳务工作,如今,也多了雪闻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