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等他的目光回落。
“你比谁都清楚,你知晓着这里的一切,正是如此,那个人是如何躲避过你的探查杀死的逍遥子?你应该知道潜在的危险性。”
岁野没再说话,稍稍颔首就转身走了,却也留了个投影下来。
他开口道:“你说得有道理。”
离乱没说话,她自然是知道他是怎样的秉性,他秉行着一种奇异的规则感,熟识的人是感受得到这个“度”的,好在十七年过去,对方的心性似乎变化不大。
岁野走在前头:“既然你可以进来,那也不用走房檐,我带你进去……当作是赎错。”
“赎错?”离乱抬眼,“以前倒没听你这样说过。”
岁野的身形微微下落:“理应如此,既然你可以进来,和其他人类一样。那我不该用符箓术拦你。”
他在沉芥里摸索几下,终于找的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尘封已久的凝血膏,忽然转身递给她。
“擦拭伤口,有血的味道,仙鹤会不舒服。”
“行。”离乱接过凝血膏,也不抬头,“还是就走屋檐,底下人多。”她像是不经意,继续道,“把我的眼睛给我吧,师兄,我想查清师祖是怎么走的。”
·
岁野又不说话了。
离乱如今自然能看见,她说的眼睛也并非真正的眼睛,而是从前她还是剑修时炼出的一种宝箓,对剑修而言,符与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简单地说,符是一次性的、攥写咒术的符文。而箓是或有损耗,但能多次使用的,借用某个有名有姓、或无名无姓的神祇神力的凭证。
岁野的记忆并不清晰,但经她这么一说,终于意识到如今他见到离乱的陌生感来自哪里。
一是的确有十七年过去,二是对方在大壑住了这么久,已经远离了剑修的生活,三是过去离乱的脸,眼部一直有一层碎星的光掩着,让人看不见她的眼睛和表情。
宝箓「岁时」,可以让她看见来自过去或未来的细碎片段,她说出这句话也有所缘由。
过去他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这宝箓很鸡肋,不理解离乱为什么要炼这样的宝箓还天天带着,如今说来,倒的确有用处。
逍遥子死在十二楼里,他不知道对方怎么抓住的他的死角,按道理说,他应该对白玉京的一切无所不知。
宝箓还有个好处便是,即使你并非修士,只要稍微接触过些符箓之术,便可使用。
“在我手上吗?”他低声念着,其实是在问自己,不过也让离乱听见了。
离乱:“自然在你手上,师兄忘了吗,是你看见我要做的事,是你把我逐出去的,自然我的符箓一应收到了你的手里。不过你是知道的,我的宝箓都有我的印记,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用。”
“这我的确记得。”
岁野不想遮掩此时的想法。
“……你想要回你的东西,是真的想查师祖的死因,还是想回来?”
离乱只觉一阵风乱,她抬起头,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至阁楼窗外。
·
在大壑悬圃过去的、可被记录的数万年里,修士的死亡与常人同样,归于土壤、归于大地。
但自从二十年前符箓与剑术彻底融合,修士尤其是剑修,在死后数日大多会“化尘”,像逍遥子这样的老道,大抵都会在第七日彻底消散。
躯壳死于腐烂,死亡也携带草木虫之豸腐食的气息,反倒是化尘这样的死法,另死亡卸去了些许沉重。
如同传说里化蝶的死法。
诚然,剑修缺乏些浪漫的气息,但化尘这个说法也算得上文雅。
不过是同等的死亡。
离乱靠在窗框上,最后抹点膏药在掀了皮的手肘上,就见岁野从上而降。
这会来的又是本体了。
岁野把宝箓递给她:“屋里的人被我暂时支开,你有一柱香的时间。”
“你比我想象中要悠闲。”离乱说。
岁野微微侧头:“为什么这么说?”
“我记得你刚接过敛月的时候,大概一个月我也见不了你本人一次。今天已经见了两遭。”
岁野:“投影比自己做事还方便,为什么不用?”
他看着离乱熟稔地将宝箓覆上眼,一眨眼就再也看不清她眼睛,只看见被揉碎的星。
岁野伸手又给她上了道咒术,把宝箓暂时遮住。
离乱:“谢了。”
她如今是凡人,自然要低调行事。
说完她就翻进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