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衙门的议事厅内,漕运改道的条陈正摊在紫檀长案中央。
章寂刚提出要将永兴军路的粮草分流至潼关,苏墨瑜便搁下了茶盏。
“下官以为,”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算盘声静了一瞬,“潼关督粮使去岁才裁撤,如今重置,怕是徒耗粮饷。”
几个度支司的官员偷偷交换眼色。谁都知道苏墨瑜从不轻易开口,可每回针对章寂的提议,总能挑出最刁钻的错处。
章寂执笔的手停在奏折批红处,朱砂墨沿着狼毫慢慢积聚,最终在“永兴军路”四字上坠成一颗血珠。
“苏大人思虑周全。”章寂突然将笔搁上山字架,青玉笔杆撞出清脆声响,“那便不减潼关兵力,改从京西路调拨三万石粮草。”
他伸手取过茶壶,慢条斯理地注满苏墨瑜见底的盏,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至于裁撤督粮使节省的粮饷,正好充作运粮脚钱。苏检详以为如何?”
蒸腾的水汽隔在两人之间,苏墨瑜盯着盏中旋转的茶沫,终是抬手接过:“章大人,算无遗策。”
章寂目光已投向下一本漕粮账册。他当然算得清楚,当苏墨瑜今晨特意提起洗墨池时,就注定要在公务上换着法子讨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只惯常温吞的兔子,咬人竟也带劲。
暮色渐沉,章寂踏进宅门,指尖刚触到玉带銙扣,便见那人正闲坐在自家正堂里执卷阅览。他解带的动作微微一顿,玄革带随之重重落在螺钿架上。
“苏大人这是把官告院的公文,”章寂声音里凝着三司衙门的寒气,“搬到我家中正堂来批阅了?”
他忽然上前捏住苏砚卿翻阅文书的手指,就着这个姿势抽走对方袖中半露的奏本,檀香墨气顿时在两人之间缭绕。
“今晨令弟在三司……”章寂的指节擦过对方腕间,“倒是替你在我面前,告了一状。”
苏砚卿将摊开的《河西舆图》仔细折好,放回案几原处,边缘与紫檀木的纹理严丝合缝。他迎上章寂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
“官告院今日在勘校一批将校的升迁诰书,其中涉及河西边镇的数个职缺。若不弄清地理形势、屯戍要害,写出来的褒奖词只怕隔靴搔痒,徒惹行伍之人笑话。”
他提起红泥小炉上一直煨着的茶壶,稳当地斟了一盏热茶,水汽氤氲而上。
“墨瑜性子向来耿直,在公务上更是只认道理,不认人。”他将茶盏轻轻推到章寂面前,“他今日所言所行,皆是就事论事,并非针对你个人。”
他的声音平和:“你若是为此事动气,我以茶代酒,在此替舍弟赔个不是。”
章寂没有去碰那盏茶,他身上的靛青常服,反而比挺括的官袍更添几分压迫。他的目光从被镇纸压住的衣带,缓缓移到苏砚卿脸上。
“苏砚卿,”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昨夜宿在这里。今晨苏墨瑜便来寻人,你当真以为御史台都是瞎子?”
他向前半步,棉麻质地的袖缘几乎触到苏砚卿的手指。
“我不管你是与苏墨瑜赌气,还是真有公务要借阅舆图。现在,立刻回你的官舍去。”
苏砚卿闻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他抬眼看向章寂,目光清亮如常,唇边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章子渊,你何时也这般谨小慎微了?”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我昨日与墨瑜因些家事争执,心中烦闷,才来你这里图个清静。不过暂住一宿,到你口中,倒像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轻轻将茶盏往章寂面前又推了半寸:“御史台若连这等私事都要弹劾,那这满朝文武,怕是没人能幸免。况且,”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了然,“你章寂若真怕被弹劾,昨夜就不会让我进门了。”
章寂凝视他半晌,目光沉静。
“苏砚卿,”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今日在条例司,令弟与我只论公务,未提半句私事。”
他指尖轻叩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正因如此,你此刻更该回去。他越是不问,旁人越会猜疑。”章寂抬眼,眸色深沉,“御史台的耳目,从不会放过三司官员宅邸的夜客。”
苏砚卿闻言轻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行行行,章大人金玉良言,我这就走。”他利落地起身,官袍在烛火下掠过一道流影。
经过章寂身侧时,他忽然驻足,俯身在那紧抿的唇上飞快一啄,如蜻蜓点水。
“明日衙门口见。”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踏入渐浓的夜色,唯有门扉轻轻晃动,留下满室茶香与怔在原处的章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