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委婉周全,给双方都留足了颜面和余地。但用意不言自明。这便是家族为他选定的培养感情的人选。
这位王小姐低眉顺目,举止得体,眉宇间依稀有王小姐的几分影子,却又更显年轻娇柔。她带着对这位名满天下的准姐夫的天然仰慕,住进了苏砚卿的官舍。
于是,在苏砚卿本就复杂的境况中,又添了一重温柔的枷锁。
一边是朝堂之上,与章寂因政见可能产生的无形隔阂与张力,一边是官舍之内,家族安排难以推却的“培养感情”。
他必须在个人情感、家族责任与政治立场的夹缝中,做出自己的抉择。而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会传到那位已是三司条例官的章寂耳中。
当章寂得知苏家将一位王小姐送到苏砚卿身边“培养感情”的消息时,他正在三司衙署审阅新法条例。
消息的来源是苏墨瑜。与苏砚卿入职清贵的馆职不同,这位苏家子弟因干练务实受王相赏识,被征辟入三司,任检详文字,如今与章寂算得上有同衙之谊。他像是闲谈般提起这桩家事,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章寂执着朱笔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
笔尖饱蘸的朱砂,因这一顿,悄然滴落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像一粒骤然溅上的血。他垂眸看着那点刺目的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笔搁上了青玉笔山。
苏墨瑜后来说了些什么,他已听不真切。只记得“王小姐”、“族中长辈心意”、“照料起居”几个零碎的词,在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和书吏往来脚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三司衙署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将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良久,章寂才转回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道:
“是么。”
“苏学士,好福气。”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客套地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随后,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市法”的条陈,目光沉静地投入其中,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墨字朱批间的“利权”、“均输”、“抑兼并”,字字句句,此刻读来,都莫名地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讥诮之意。
当夜,章寂官廨的书房烛火,燃至了三更。
他不会去质问苏砚卿。这不符合他的身份,也毫无意义。他比谁都清楚苏砚卿对家族的责任感,以及那份近乎天真的心软。质问只会让那人陷入更深的为难。
章寂,选择了最符合他本性的处理方式:沉默的观察,精准的布局,以及隐晦而强大的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