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子步入黑乎乎的左道,她预期的“别有洞天”或“咒术情境变换”并没有出现,走了好一阵子,依旧身处一片黑暗迷雾。左道之中似乎一无所有,唯余黑暗——但也不算是完全黑暗。因她每走一步就能看清眼前两步的路,但回头去,来路却没入迷雾。
过一阵子,隐约眼前有个人形轮廓漂浮在黑色背景中,苏叶子朗声喊道:“足下何人在此,可否一见?”无人应答间,她冲前去细看,只见那人形轮廓显然是方才村中央的神灵雕塑!还未等她反应,身后亦步亦趋的丑奴大喊一声:“主人怎么在此?”便双臂展开,抱住雕塑基座。谁料一经他触碰之下,敦实的神灵像顷刻溃散,崩塌之中,四分五裂,砸打下来;引得丑奴口中呜呜乱叫,抓着苏叶子的衣角跪地匍匐。直到苏叶子喊他:“快起来,那东西你一碰就消散了,你现下睁眼瞧瞧,哪里还有神灵雕塑?”
丑奴四顾茫然,果然只余一片墨色宁静:“啊。。主人的塑像,怎么又到了这黑不溜秋的道上?”苏叶子冷哼一声:“本没有雕塑,也不见神灵,不过有人在装神弄鬼。”话音未止,她袖中两柄飞刀翻出,旋回破空去,仿若两盏探路明灯,飞刀疾速所行至处,黑雾即被照亮,刀过之后,黑雾依旧。
飞刀回袖须臾间,她看清了不少,两刀路遇数只青面獠牙怪物之形,样貌可怖,被她的飞刀一触之下,即如青烟阵阵消弭得干净;两刀所行之处不断又生新“鬼”,触碰之下,再做消散,再复出现,层叠无休。苏叶子左袖口摆开,短刃若隐若现,伺机而动。
“我们被妖魔鬼怪包围了!”丑奴厉声颤音,又压低嗓子道:“它随时变化,无处不在,无处又可在,它对我们了如指掌,你看,你看呀,它指不准在迷雾中狠狠盯着我们!”
苏叶子斥道:“你这神经质的想象也不知哪儿生的根。。我本不慌,被你一说,平添悚然,妖魔鬼怪尚没出来,自个却把自个吓倒了!”
丑奴推一把苏叶子:“那你先行。。”弯下腰去,诺大一个身躯躲她身后,指头抓着她的衣摆。苏叶子暗道晦气,这人对着劳什子主人掏心掏肺,不惜生死;对旁人就无丝毫担当。。看来他之信仰还能改变人格,使他横冲直撞,勇往直前了。
在她思量间,陡然一双利爪现于虚空,嗖地一声滑溜入她的衣袖,还未及她发作,便卷走顾江雪给她的新刃,余下一柄飞刀被苏叶子强按着没走。她厉声喝道:“足下何人,伊努王族的神像高塔内,哪容你胡作非为?”眼睛一瞥却只瞥见收走飞刀的手指,苍劲有力,经脉暴起,合该盛年有力,却遍布皱纹,极具反差,又奇异地统一在一起。
那手顺利逃走,连着一不阴不阳,男女皆像的声音随后而至:“天涯小飞。。多年不见了。。蒋柔柔是你什么人?”
苏叶子平素最厌人神神叨叨,不耐烦道:“什么天涯小飞?我也不认识蒋柔柔!足下太也不知礼数,入塔后我以诚心带香火前来拜访,你却织幻境为难于我,方才还劈手夺去我随身的武器,原来是你一贯风格么?提问之前还请自报家门,自现真面目,躲躲藏藏,暗处作为,落于下层了罢。”
“咦,你不是柔柔的徒儿么?”那阴阳不定的声音从四处传来:“哦,不是你,她那宝贝徒儿早已赴黄泉啦。天涯小飞是你这把随身短刃的名,是蒋柔柔年少时的佩剑,她年少时喜欢自称姑奶奶。不知你认识的人之中,有没有人专让你喊她姑奶奶的?天涯小飞无故不能到你手中罢。。总不至于,小姑娘你倒是个绝世神偷?偷来的。。”
苏叶子耳闻“姑奶奶”三字,心里暗道绝了,我还真认识个喜欢被喊“姑奶奶”的。如果是那老前辈,也不怪她不报姓名,蒋柔柔作为名字实在婉约太过,配不上她霸气有余。苏叶子想罢便站定在那黑暗迷雾中,拱手作揖,恭敬道:“前几个月在十八蛮边界外一座城里,我偶遇一位前辈,剑术卓绝,身量极高,江湖往事,信手拈来,自称姑奶奶在闭关修炼。是否足下故人?看来足下也是位老前辈,何必作弄我等后生呀。”
“柔柔在诡城闭关那。”话音冲破黑雾,叫迷朦雾气瞬间散去;焚烬烟气后,此处原来是汨罗神像内一石窟,高不过五丈,狭隘四壁,窟正中雕出一巨型无脸石佛面,闭目落泪,由半空中凸出面目,极具压迫感,俯视苏叶子两人。石佛之下盘腿静坐一长发长须的少年,正是好一派仙风道骨之意。
“不是位老前辈。。么?”苏叶子正自揣度时,少年扯了好一会嘴角,才开口道:“嘿嘿,我是她一个大对头,小姑娘你喊柔柔前辈,不如就在我这儿领死罢!”说完扶住腰,缓了会,才站起了身。
苏叶子如临大敌,心叫遭殃,汗水涔涔,谁料丑奴当先一步,连滚带爬,朝那无脸石佛拜了下去,腹语喊叫不休:“主人,主人,如何对敌?!” 口气狂妄的少年一见之下,颜色稍变,对横空出世的丑奴叹道:“是你!是你。”。丑奴抬头见他,惊慌不定,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苏叶子在一旁瞧着闹剧,忍无可忍:“什么是你,不是我?丑奴,别看到个石雕就拜做你新主人,平白忍人耻笑。还有你这少年,静坐修禅,岂能无故就说要伤人性命?”
那少年冲他两个点点头道:“那你们别死了。回答我两个问题,如果答得出,就给指明出去的路,否则就陪着我一道冥思苦想,辟谷打坐,了却余生罢。” 苏叶子奇道:“我是来找庙祝的,你在此鸠占鹊巢,仗着咒术高明,掩去出路,尊驾如此猖狂,究竟师从何处,尊姓何名。”
那少年掬一把胡子,老气横秋:“我叫游太虚,正是此庙庙祝!小姑娘你可不是伊努人,一眼便看的清,丰都江湖玄苍派知晓么?料你年幼,不曾听说罢,我师门玄苍内有神有鬼,有正有邪,虽今覆灭,但丰都江湖大派,都自我派发源。废话少说,回答问题。”
苏叶子心里焦急,她为了避嫌听信廖林奎却来此上香,不料被困,不知她下在摩罗王宠姬帐中的小小诡计,能否灭了左清尧一时风头?若不成事,顾江雪那边决不肯给她丰都官文,那她几年辛劳,岂非付之东流。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问,你快点问。”
游太虚手指落泪佛面问道:“有没有一种东西,可以永存不变,永生不老,永远拥有不失去?”
他又指指石窟空洞间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永生不死而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苏叶子眼神奇异瞅瞅他:“你这两个问题,原本是同一个。”丑奴却着急道:“有啊,怎么没有,我认的主人便是。”说罢对着雕塑继续膜拜。苏叶子嗤道:“你原来的主人安望厚化作一滩血水,滋养土地去了,你的新主人也未必豁免。”
游太虚走近敲了丑奴一记,却对苏叶子道:“那依你看,是没有喽。”
苏叶子凝神细思,嗯了一声道:“就连上古鬼灵,终有被封印及至寿尽之时,哪里有一个我可以永生不老,永存不变呢?”
丑奴被游太虚敲了一记,盯着他皱纹满手发呆,不由道:“人若炼化成神,未必不能永存不灭。”说着那磕头拜服的方向居然从雕塑偏离,跪向游太虚的方向。游太虚却若有所思:“但就连你说永存不灭的这句话,都不一定永存不灭,你若死了,这句子也就灭了。”
丑奴闻言嘴巴大张,腹中混沌如打鼓,向游太虚不住跪拜道:“主人,你是我主人,受我一拜!”
苏叶子常常觉得身边奇葩许多,雨后春笋般断而不绝,此刻一次遇两,只得勉强笑了一笑道:“我和他给出的答案相反,总有一个对罢,你放那个答对的出去,另外一个算作仆从一概打包送走,就此打开咒术结界,好让我们离开。”但游太虚充耳不闻,反而伸手去拉丑奴,口中喃喃:“我不做主人,更不敢收徒。就说原先我有一个徒儿,却是我被困于此数十年的始作俑者;所以不再收徒,你倒是可在庙里做个打杂的,伴我一起参悟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