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向上一抛,随即便变成了一把唐刀,陈子妍飞身握起向前斩去,她早就已经发誓,她要斩尽天上天下所有恶鬼亡魂,叫他们只敢远避地狱。陈道合今日已垂垂老矣,旧日当如逝水般飞去,为何途留这光鲜梦幻的泡影?也许它将鼓动她,使她成为他意志的延续。现实中的他早已多次尝试,无数个清晨里,他向她,他未来的继承人布道,希望她能够延续他伟大的事业。可陈子妍终究是个战士,她生来就要与他者动刀兵,她将杀人而非生人,给这个世界以刀锋以鲜血。她要杀死洛尔德维尔的神,彻底征服这个世界,让新神奥瑞拉的旗帜插遍世界。年轻的陈道合同样飞身一踢,却被刀面大刀贯出飞了出去。白色的流火刹那间降临,年轻的娜拉从天而降,她的裙摆如同泡沫般晶莹,眼如同钻石一般璀璨。风暴触碰到火焰的第一刻起就与它搅合在一起,它们化身飞舞的河流止不住的咆哮着。
娜拉指着陈子妍说,你看呀道合先生,世界已经是他们的了,我们都是些老头子老太太啦,外壳再怎么如初如故,那最好的年华都不会再有了。毕竟人要认命嘛。你看和那和你走一条路的听从你教诲的都已疯了死了,而被我感化的即使经历过漫漫长夜如今照样走在光明的路途上,此后也必将抵达永恒。
陈道合摇摇头,他绝不承认。
“陈蕴春的命运发生了错误!他本该是新世界的皇帝!伟大的亚当·费勒斯④!他将成为万事万物的王!可他却接过了命运的苦果,将荣光留给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人!!生命怎么可以是这样可卑可鄙的东西?!你们小肚鸡肠到每日活的提心吊胆,但凡有一点不同就要党同伐异排除异己!!”
“你听见了吗?”娜拉·希利笑盈盈的看着陈子妍说,“他说你不该出现呢。”她绕道陈子妍的背后,双手贴在陈子妍的手背上,让她将刀柄握得更紧更紧。
“杀了他。”她如恶魔般低语。陈妍从前从未觉得,那碎碎念的好像永远都慈祥着的娜拉原来可以这么可怕。她用着以生命标价的礼物来诱惑着陈子妍,想把她推进不测之渊。
“你准备好了吗?阿妍。那皇冠的重量。”
陈子妍将一只手抽出,回扣住娜拉的手,那双手在她的记忆里是多么的温柔慈爱啊,布满皱纹却温暖干燥。与陈道合不服老却已老来昏聩仍旧大权在握的冰冷相比,娜拉是多么的令她眷恋。
唐刀在一瞬之间变成了一柄短小的匕首,它被飞速的刺进娜拉的胸膛,鲜血飞溅,片刻的温热之后就是无尽的冰冷。娜拉在空中凝固了,然后四处散去。既有着泡沫被戳破的刹那的晶莹,又有飞羽在空中漂浮的轻柔。她没有和陈道合一样组合起来,年轻的幻影就这样被打破。陈道合呆愣愣的站在那里,好像在恍惚之间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即使娜拉只是一个幻影,她仍旧是他的妻子,就连他自己本身,也只是一个幻影而已。人生如露如电,什么都不剩了。恢宏的理想与残缺的现实重新回到他的脑海。旧日脆弱的早已死去的他,重新回到他的面前。那个他的嘴张张合合,此刻竟与陈子妍的声音重叠。
在一堂讲着旧文明文学的课上,他去旁听,年轻的女老师站在窗边,阳光打在她的身上,甚至照出了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古罗马的历史在她的言辞之中重新展露出旧日的华彩。他们好像都回到了那样一个时代,庞莱④的直道展现在他们面前,飞扬着的旗帜遮过烈日。但故事的最后往往是以伟大的落幕告终,当旧事尘埃落定,她微微叹了口气,说:“毫无疑问,费勒斯一世,我们所熟知的亚当大帝是伟大的,但他也只能存在于旧日的史章之中了。新世界的我们不需要皇帝,回忆历史浪潮不是为了将旧日复现。毕竟那旧日的荣光也可能是今日的罪恶。”
那是他订婚的前一日,他的妻子就是那年轻的老师。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未曾谋面过,而这一次陈道合突发奇想的见面忽然给这场政治联姻蒙上了些许浪漫的色彩。就在阳光树影之下,他的心悄悄如鼓点般跳动起来。
陈子妍的刀再度到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像上一次那样将自己分开以达到闪避的目的。他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他消失的前一秒,他的心跳仍保持着那堂课结束时的频率。
第一个将她拽进的白灵之域悄然崩塌,接着,她又坠进了一个新的故事里。洋气中又带着一点老朽感的火车站时刻不停的运转着,西式风格的建筑林立在整齐干净的街道两旁,这里的远处应该有着一条河流,而钟声激荡起了水波。久远的近乎有点褪色的记忆里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正是林敏。她穿着妖冶的红裙在大街上逆流狂奔,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甩在脑后。被她撞开的人群骂声四起,白鸽从河滩边飞来,它们吸引了所有的怨怼和不满,自顾自的在天上飞舞盘旋着,好像要给这群可怜的勉强维持着体面却随时面临着国破家亡的人带来和平,但他们终究只是群鸟,能带来的只有如同飞羽一般环绕在城市上空的悲哀。嘭——!一片街区之隔,在离开了这片近乎造作的整齐而又繁华的地界外的一个仓库,爆炸声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