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海诺讨厌战争。从小到大,她经历过无数动乱,成长在血与火中。洛尔德维尔覆灭之后,她身为前神女的母亲死于非命,她被迫逃往地下城,来到黑街,每日混迹于亡命途中,东躲西藏,害怕被人找到。所以当她被乔森海诺带回去,看见自己同父异母,养尊处优,尚且年幼的弟弟站在旋转楼梯上俯视自己,满脸冷漠时,她心想她再也不要回到那种充满地方,她要留下来。总有一天,她也能站在高处,满不在乎的看着别人,满不在乎的践踏别人。她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尊严。
因此,当乔森海诺揽着她的肩,顺手抚摸上她那因为发育不良而显得枯黄的头发,对她许下庇护的诺言,扯上家族乃至地下城的荣誉,告诉她不必再因为母亲的身份担忧,只因为她的父亲是个海诺,从此没有人敢再践踏她的时候,她温顺的笑了,内心却极度不屑。生理学上的,从未蒙面的父亲,他随口许下的承诺,和并不友好且显然得到他许多纵容的弟弟。这个家里没有一处可以让她放心。
“血缘关系是种奇妙的东西。”在她问起自己的父亲时,母亲曾这样对她说,“血缘意味着爱,我们都这样以为。可是对于他们来说,血缘只是种联系,可以被换成任何东西,可以被等量为价值。”
“那么妈妈。”她伏在母亲怀里,“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呢?”
前神女的身影一半被照在光里,一半嵌进阴影中。她抬头向上看,只见神庙破旧,天光从缺了口的顶上泻下。艾娜拉殿下的雕像在太阳的抚摸下显得格外耀眼。
“真理永远掌握在我们手上。”她喃喃道:“只有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这些外来的侵略者,他们掠夺我们的土地,玷污我们的信仰,他们与我们打仗,企图屠杀我洛尔德维尔的子民。
末日之火已经降临在他们的世界,他们文明的气数尽了,却还是要拼死挣扎,以毁灭另一个文明为代价,获得生存。
“艾娜拉殿下在上,践踏他人者,终为他人所践踏。”初来乍到的那个夜晚,艾玛海玛的梦境中再次出现基甸海诺那张锋锐而又充满侵略感的脸庞,却借此想起了许多身影,洛尔德维尔大火烧起的那一日,异乡人肆无忌惮的践踏他们的家园。所有的理智和谋划都化成了泡影,唯有仇恨真实存在。
她坚信异乡人的卑鄙,固执的不肯信任地上和地下任何一方。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与她没有太多交集的基甸海诺没有将她当成姐姐,她也从没有接纳过海诺这个家族,她嫁进地上乐园的陈家不是为了至死不渝的爱情,向陈老爷子投诚更不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在陈家有一席之地。她只是想做,于是就这么做了。
基甸海诺看不起她,她就把地下城情报卖给庄重百,报复基甸海诺,毁掉海诺集团在地上苦心经营的情报网,使之对南线战事完全处于睁眼瞎的状态。
陈子妍瞧不上她,她就在南线做手脚,让陈子妍在南线重伤,不得不退役,离开rkc总部,失去与庄安道竞争的机会。在陈子妍回到地上乐园后,她又煽风点火,一丝不苟的帮陈老爷子执行胡闹般企图夺回家族权利的方案,给陈子妍添堵。
当然,她也知道陈老爷子和庄重百也只是把自己当成一条狗,所以她惯着陈老爷子已经退化了老糊涂了的大脑,帮他彻底被架空,连象征着族长身份的戒指都落到了陈子妍的手上。她又一边搭上庄冕的线,亲自给他递了个把柄,帮他制衡自己的父亲。
“你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基甸海诺在电报上指责道,“只要你觉得别人冒犯了自己,就一定要咬回去。不管对方是谁,也不计后果。”
“在其位者方谋其政。”艾玛海诺无谓地笑,“是你们帮我夺走了王蕙兰的名额,是你们所托非人,我从来都是个混账,一个瑕疵必报的小人。我不需要对得起任何人,我只需要对得起自己。只要我有一口气不顺,有一天不快活,那就会是你们的错。”
自从陈子妍成为陈家实际意义上的家主之后,艾玛海诺就一直被软禁在府邸里,连同她的丈夫陈宇安一起。陈宇安是个老实人,尽管这份老实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里,并不算一件好事。面对这些年他遭受的所有不公,他没有分毫抱怨。这也是艾玛海诺认为他存在的唯一优点。
他向来话少,但是此刻却一反常态。
“蕙兰。”他说:“停下吧,回头这种事情啊,任何时候都是来得及的,哪怕是死前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