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露西找到了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那是在尚未与拉克萨斯重逢的日子，她刚找到实习工作的时候。

来自内海对岸的阿尔巴雷斯王国有一几乎可以称为寡头的财团《END》，旗下又分成12个集团，石油集团《黑魔》、金融集团《白魔》、医药集团《白遗》、出版集团《黑书》等等……它们被称作“舒珀里甘的12盾”，意为垄断了阿尔巴雷斯的产业，实则是皇室主导的各行各业，是国家保护主义的象征。

阿尔巴雷斯位于菲奥雷跨海的西边，在过去的历史中甚至可以称为“帝国”，直到和平年代到来，皇室舒珀里甘家族的成员隐藏于国家的各个行业后，人们才逐渐减少了对其皇帝与皇室的关注。阿尔巴雷斯比菲奥雷王国国土与人口都庞大数十倍，单就代表城市产业的商会数量就高达730个，远远高于菲奥雷的几十个，更别说他们的商会规模也大于菲奥雷大部分商会，包括《妖精的尾巴》。因此，《END》的规模也超乎寻常的庞大，即使是艾露莎与杰拉尔兄弟的合并集团《S&P》，格雷与朱比亚本家的《ICEMAKE》，纳兹与温蒂养父的《火龙王》，这几家跨国企业加起来，也不过是《END》几十分之一的体量。

整个《END》的产业不单在阿尔巴雷斯内部形成寡头，连带着对整个欧亚大陆都有辐射，特别是石油、医药、出版这类其他国家不具备足够资源与完整产业的行业。他们甚至不屑于进驻菲奥雷这样的小岛国设置办事处，大部分在菲奥雷的业务都由邻国艾德拉斯王国的分公司负责。《END》旗下任何一个集团将分公司设在菲奥雷，都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即使是当时的露西，也从没想过会与这样一家企业产生联系。

然而，艾德露西回国后，却给她传来《白遗》与《黑书》将在菲奥雷的王都库洛卡斯市设立分公司的消息。似乎是恰逢艾德拉斯动乱，为了保障《END》在周遭地区的业务稳定，将旗下分公司拆分到周围国家。而恰好菲奥雷王国的医药与出版都没有足够体量的企业，整个行业完全依托《白遗》与《黑书》，于是便将这两家的分公司迁到了菲奥雷。

同样，关于阿尔巴雷斯皇室与《END》关系的情报，也都是艾德露西告诉她的。不然以露西对资本世界毫无兴趣的态度，她绝不会在意这样一家企业背后的秘辛。

但《黑书》对于露西来说，无论怎么想都是天选企业。也正因如此，她在听说《黑书》开始大量招聘的时候，便迅速投去了简历。从第一选择的编辑职业到办公室助理这样的实习岗位，全都递了一遍。

然而当她面试了数个岗位后，最终通过的却只有一个——秘书，而与她一同投了简历的蕾比却中了编辑岗位。因为约好了要一起进《黑书》，露西便也只能接受这件事。可当她入职后才知道，这甚至不是秘书办公室的秘书，而是一位主管的私人秘书——

这是她入职当天，第一次在总经理办公室见到马尔多·吉尔后才被告知的事。

“不好意思总经理，我没有听清，我以为我来是作为一名秘书……”

“的确是秘书，私人秘书。当然，你不喜欢这个职位我也可以把你划入秘书办。”

马尔多·吉尔，傲慢的男人如是说。

黑色长发，打量自己的目光，手里捧着一本书——这是露西第一眼的印象。她直觉不喜欢这个男人的目光，似乎要从她身上探寻某种秘密。

露西虽然病急乱投医接受了秘书岗位的offer，并不表示她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她决定再申明这点：

“总经理，我是很喜欢书和出版行业的人，我的理想是做一名作家，其次是编辑，秘书也许在再往后的选项里，但我绝对没有想过要做任何人的私人秘书。”

“哦？你对私人秘书有偏见？哼，小国家的企业确实不了解这个岗位的作用。”马尔多刻薄了句。

“并不是这样，我对私人秘书的工作没有偏见，我见过优秀的私人秘书。”就算是小国菲奥雷，也有让露西能堂堂正正说出口的企业——比如自己父亲曾经的公司，还有艾露莎他们的集团。“只是我希望能做一些更接近出版业务的工作。”

“哦——那很可惜，我不同意。我招你来就是做私人秘书的，你不愿意，那么就走。”

“你不能这样！我面试的时候并没有被告知任何这样的信息，你当时也在场为什么不说？不然我不会……！”

“不会——来报到？”马尔多像是发现了手里的书上有什么有趣的内容，用钢笔壳在书上划拉了一笔，仿佛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中除名了。

这个动作让露西瞬间冷静了下来，正如进办公室前被告知的那样，眼前的男人是这家分公司的总经理，一旦自己在他面前拒绝了这份工作，今后恐怕就与这家分公司无缘了。而眼下几乎可以预见，《黑书》是菲奥雷今后唯一的出版大公司，即使未来本土能出现更多出版社，也很难一时超过它的规模。更何况出版已是夕阳产业，未来的选择恐怕只会越来越少。

可露西也不愿意就这样去做一件不情愿的事，倘若她能做私人秘书，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直接去给艾露莎他们，甚至给纳兹当私人秘书都行！但——这里是《黑书》。倘若她的梦想是做一名作家，未来出版书籍也可能会接触到《黑书》，就在这里结下恩怨的话，说不定……

她思量一番后决定再争取一下：“那我能不能问一下，我只是实习，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为什么选择我来做私人秘书？你不觉得这应该找一位更优秀更有经验的人去做吗？”

马尔多像是这时候才开始正视露西：“这我可以回答——有两个理由。”

“根据背景调查，你是《星空王》的女儿，与菲奥雷几家著名企业集团及商会都有往来，甚至有你与王室的公主相识的情报——这份人脉是罕见的，所有来应聘的人里，只有你拥有。”

这一番话点醒了露西。她当然明白这是很罕见的人脉，因为拥有这种人脉的人，没有一个会来应聘一家外国公司的秘书岗位。自己是唯一一个离开那个圈子的二代，需要在商会以外的企业里寻找工作的年轻人。

她默认地点了头，等着另一个理由。

“另一个理由——……对了，你是金发。”

“……请问总经理你喜欢的颜色是？”

“黑色。你不要想着做我的私人秘书。”

谁想了。露西差点翻一个美丽的白眼，但顶多也只能在心里吐槽罢了。

“那金发是那位主管喜欢的？”

“我想是吧。”不知何时，马尔多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顺带连笔也摆在了书页间。他的手摆放到了座椅的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我只能想到金发是你被关注的点。”

“听你的说法，选择我的人是那位主管。”露西迅速推理出了这点，也因为对方动作的松弛而向后靠到了沙发的椅背上。“你没有过问也没有插手……难道那位主管的决策权比你高？”这些当然是露西心里的想法，但她因为最近一直独自生活，习惯了把想法说出口，现在也没意识到这些话的问题。

这让马尔多冷不禁挑了下眉：“在我面前擅自臆测公司内部的关系，你胆子挺大？”

“抱歉我不小心……”

马尔多顺手再次拿起那只钢笔指向她：“或许以前有人夸过你聪明，但我不喜欢这样的女孩。”

原本想道歉说自己是不小心说出口的，这个带有主观偏见的发言让露西一瞬间恼火：“我不想知道你的喜好，不过我很荣幸你不喜欢——反正这份工作不是你决定的吧？那我就不用怕你了。”

“你说什么？”

无论他如何表现出反感和抵触，却没有一句提到拒绝录用她，这证明露西的想法是正确的——有一位比面前总经理更高位的人决定选择她，而眼前这人不过是对方的“秘书”。

——“我说好的，我愿意担任这项工作。”露西故意气他。

马尔多再次挑眉发笑：“那就好……看来你是会被激将法煽动的人，不错。”

露西当然马上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脸红了起来：“干什么，这你也不喜欢？”

“对，我不喜欢。”

“随你喜不喜欢，再说我又不是做你的私人秘书。”

“的确。不过……”他突然站起身走向露西，手中的钢笔就这样顺手往胸口的西装内袋一插，一气呵成后在她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若是我的私人秘书，我可能会喜欢。”

暧昧的话语让露西根本不敢看这个没脸没皮的男人，她赶紧低下头跟上他离开办公室的脚步。

这既是露西第一次正式认识马尔多，也是她与杰尔夫第一次见面的一天。

杰尔夫·舒珀里甘坐在雪白空旷的房间正中央的沙发座上，面前只有一张桌子，一本书。

当杰尔夫看到两人进屋时，眼神是那样茫然：“马尔多，你来了。这位是……？”

露西立刻想到方才在楼下总经理办公室时的嚣张发言，她猜对了一半——这位即将成为她直属上级的人的确地位比马尔多更高，因为总经理办公室在办公大楼顶层中央，而他在最深处的房间——但对方仿佛对她毫无印象的态度，又让她七上八下起来。

——说好了是因为金发看上她的呢！不对，看上才更离谱吧！她就不敢应下这份工作！

现在后悔不知是否来得及，露西低头一言不发，想着干脆让这两人交流一番后，认定她不堪大用当场辞退得了。

“杰尔夫先生的私人秘书，从今天开始。”

“啊，是你之前提过的……”被马尔多用尊称称呼的青年，看上去却仿佛是一名少年。他的声音也像少年那样清澈通透，这让露西不由得对他有了纤细脆弱的印象。

这样的杰尔夫又再度看了会儿露西，露出苦笑：“让这样年轻可爱的女孩子照顾我，未免太浪费了。她明明可以在办公室里有一番作为……”

“能让您好好生活下去，就是最好的作为。”马尔多收敛了在露西面前时傲慢的笑容，显得更为优雅，“杰尔夫先生，您同意了要在菲奥雷振作起来，《黑书》与《白遗》才因此来到这里。”

“嗯……没错，我答应了的。”

杰尔夫浅浅一笑，明明是很平淡的表情，露西却莫名觉得眼熟。也许是杰尔夫的眉眼让她觉得亲切，她没有之前那样抗拒这份工作了。但她依旧保持沉默，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继续道：“若是让我继续待在国内，我会尽可能让自己忙碌起来，忘记停下休息，忘记注意身体，忘记自己的意识……这样下去，我或许活不了几年了。”

“并非或许，医生已经说了您再这样下去只能支撑最多两年，您需要彻底休息。”马尔多弯着身子，像是一个长久的礼节，“杰尔夫先生，您是舒珀里甘最重要的头脑，请您务必珍惜您的身体，为了《END》，为了整个阿尔巴雷斯。”

露西暗自吃惊，虽然她还猜不透面前这位的真实身份，但舒珀里甘皇室她是知道的，更何况其中提到了《END》……露西听说过《END》旗下的集团中有大量皇室成员担任的决策者，想来面前这位一定就是其中之一了。

“我明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不用那么担心，我是……”当杰尔夫说到这里时他突然停下了。

唐突的静默让露西有些无措，她慌忙看向马尔多，却见马尔多迅速走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

“什么……啊……！”还在困惑的露西，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震撼到了。

——什么情况，这个叫杰尔夫的竟然吻了马尔多？！

露西惊慌地本能捂住了嘴，怕自己叫出声，可她的手很快就被一道强大的力量制住了。在她反应过来时，原本在她眼里还是清纯少年的杰尔夫的脸，正在快速放大——“等等……停！”幸好露西曾经遇到过类似的事，马上反应过来用另一只手挡住了对方！

被阻挡的男人也用另一只企图拉开她的手，这次她挣扎着，几乎狼狈地倒退了好几步才挣脱成功。因为突然的动作与紧张，露西喘着气，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她瞪向一脸惊讶的马尔多，就差问他一句怎么回事了。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马尔多立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露西马上明白了他是知道这位先生有这种怪癖，刚才才会挡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