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owsed with the fume of Herbstregen-
室内一片安静后,窗外的雨声渐渐透了进来。仿佛这场雨下到了心中似的,胸腔内也是反复而沉重的响声。
拉克萨斯难得暗自做了个小小的祷告,不知道阔别他近二十年的上帝会不会觉得这声音太陌生。但他只是希望上帝能减轻一下这场暮秋之雨的伤感,至少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庆典的圆满结束。
……至少让他心仪的女孩感觉到些许浪漫就好。
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心声中,浴室的拉门声打断了“别下了”这句简单的祈愿。
他一屏息抬头,就见穿着浴衣的露西捧着换下的衣物,站在门前笑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武士的坐姿呀?”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床边趴开双腿,两只手臂弯成接近九十度撑在膝盖上,像是这家日式旅馆门口作摆设的武士盔甲造型。
尴尬地清咳一声,他站起身,走到露西面前。
第一件事情是失望,果然她不会像爱情电影的女主角那样围着浴巾出来。
第二件事还是失望,对于这家明明标榜是日式风格的旅馆,内部却既有床铺又有浴袍,和一般酒店没两样——而那浴袍下敞开的地方还能隐约看见内衣,那应该是湿的……真叫让失望啊。
当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对别有企图的他毫无戒备那是傻子,她可不是这样的笨丫头。因此,他失望也是当然的,谁会没个盼头呢?
无法理解他的烦恼,露西困惑地仰头看着他:“浴室我打扫过了,你不打算洗吗?”
“打扫?为什么——”对于一直拥有独立浴室的拉克萨斯而言,没必要洗一次就打扫一次。但他说到一半,才想起眼前是个和别人合住了许多年的人,张着的嘴忽然尴尬。据说朱比亚那丫头似乎还有洁癖,能和她住一起的家伙,肯定也有这方面的习惯。
“怎么了?呆头呆脑的。”
绕过他,露西把衣物摆上了柜子,从底下拿出吹风机,寻找起插座来。
拉克萨斯只能被标上“呆子”的标签,悻悻进入浴室。
但才刚关上门,他就忍不住想吼一句:“……这叫什么打扫过啊!”
尽管这里没有她换下的衣物,没有她留下的发丝,但整个空间弥漫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馥郁环绕。光是想到刚才走过他身边时飘过的同款香气,他就感到窒息。
太糟糕了,一间房间的主意是哪个蠢货出的……
——对啦,就是他这个蠢货!
幸好没有什么是一桶冷水无法解决的,解决不了就再来一轮。
洗个二十分钟,像是那些东方武术电影里在瀑布下修行的武者,僵硬的肌肉已经感觉不到冰冷的程度,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么想的拉克萨斯就如往常那样,顺手穿上了一旁准备的浴衣,直到开始推浴室门才想起自己没有穿内裤。对方穿了,自己没穿,这不……
出门的瞬间,他已被定格。
“拉克萨斯,你洗完了吗?”近在咫尺的门外,露西站在那里,像是服务生一般问道。
不过这也救了拉克萨斯,他可以趁此机会转身回浴室换上内裤——但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刹那,就宣告失败。
因为露西已经直直闯入浴室了!
“等、等等……!”
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试图叫停她进入的步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定会发生意外。
“呀!”露西整个人撞到了他的怀里。
“小心!”拉克萨斯顺势搂住了她,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现在什么内裤走光的都随他去吧!都在一间房里了,哪个男人不会想……——但是……会被露西推开的吧?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强硬的方式,就像他们在宴会电梯间的那次一样。
有时候想想会后悔,如果那时候他用更加认真的态度面对她……可就算是那样,她也还是喜欢着别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让他冷静下来的是这样的想法,可现实却与之相反——露西并没有推开她。
“喂……”怕她是撞晕了,拉克萨斯克制地低喊了声,她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可只是不过半分钟的小事故,她的脸上却已像在雨中时一样,泪水横生。
“怎么……是哪里撞疼了?”吓得拉克萨斯放扒住她的脑袋,擦着泪水的同时拼命找被撞伤的部分。连那半掩衣襟下的春光都顾不得看了。
似乎对泪水已毫无知觉,露西反而扯起嘴角笑了:“拉克萨斯真奇怪,我一点也不痛啊。”
这神情,让他既心疼,又感到未知的恐惧——他知道,少女的坚强终于快到极限了。他脑内那些带色彩的想象,终究要在这里停顿。
双手搭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回房间内,她丝毫没有抵抗,这又加深了他的不安。
就在他思考着自己要说些什么哄她时,她终于再次开口:
“卡娜说,酒能让疼痛感减轻——她一直用这种方法麻醉自己。
蕾比说,酒能让烦心事消散——她只要有心事,喝到大醉就能解决。
纳兹说我是个不胜酒力的人,我曾经和温蒂两人偷喝火龙家自酿的酒,结果差点把厨房炸了……”
她抬头,迷离的眼神中有某种黯淡的光泽,被泪水掩盖,失去了该有的光芒。
“——真的好奇怪呢。
我以为疼痛减轻了,刚才发现,它还在那里。
我以为没有烦心事了,可是它又擅自冒了出来。
我以为只要醉了就没事了,所以今晚我喝的比以往都要多。
那为什么……我的脑袋如此清醒,记得所有的疼痛和烦心事?”
我能帮你做什么——拉克萨斯无法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情感不同,但他曾有过类似的,无法摆脱噩梦的时期,再多的酒肉再好的朋友再彻底的宣泄都不能让他呼吸。他已经很清楚人是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了。
可是眼前的人,却与那时的他不同,是微笑的,哭着,笑的。
“最奇怪的是,和你相处的时候——哪怕就一小会儿,我就能有所喘息了。”
这话,让原本打算移开视线的拉克萨斯停住了。他看着露西擦拭自己的泪水,笑得像是游乐园里的明媚阳光。
“看着你担心我的样子,我竟然只想着怎么让你放心。只要你在我面前,我心里的那些秘密能消失一会儿。可一旦看不到你有趣的脸,脑中瞬间又会被那些事填满……”
在这种时候也要损他一下——拉克萨斯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要生气嘛,你明知道那是在赞扬你。”
“是吗?我可不觉得。”他一方面掩饰害羞,一方面还是对这调侃出现在此刻感到煞风景。
“你感觉不到吗?”靠近他,与他再一次拉近到几乎要碰触到对方身体的距离,露西的手才从自己的脸颊上移开,抚摸向他的脸。但这回,拉克萨斯却侧头避开了。他知道现在的他不能承受更多的肢体碰触了。
眯眼一笑,好像刚才的泪水是假的一样,不过是雨水碍的事。她不放弃地再次摸向了他的脸,缓缓说道:
“明明在不知不觉中,拉克萨斯已经对我那么重要了。”
几乎就等于告白的话语直击拉克萨斯的心里,那刚压抑下去的心思正回流拍岸,他努力抑制自己几乎要扩张的血脉与肌肉,压低的声音变得沙哑:“……真的?”
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梨花带雨的低垂模样,拉克萨斯几乎能想象到她在婚礼上做下郑重承诺时的样子——没错,一定是这样的——他贫瘠的想象力如此说道。
此时无论地点、氛围、香气、距离,还有被冷水刺激过的体温都太过暧昧,在拉克萨斯的努力克制下,身体仍然本能地产生了反应。
这样的事实让看到他身体异样的露西红了脸,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遇见你之后,我开始变成爱哭鬼了呢。所以拉克萨斯,求你了,让我的眼泪……”
话还未说罢,悬挂着的眼泪已被突然的动作打落在了床单上,如星光洒落。秋雨的声音逐渐从他们的世界里远去,似乎听到了儿时记忆中的摇篮曲,让露西远离了一切的雨中回忆。
闭上眼,跟随着感觉,她默默哼起了那样的曲儿。
时间是凌晨4点不到。
全身满溢着无法言喻的满足感,拉克萨斯自始至终没有合眼。他不舍得从怀抱中的女性脸上移开目光,即使她还昏昏欲睡。
从她的身体上很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累,无力而瘫软的身体,意识逐渐朦胧,这绝不仅仅是今夜的他造成的。
之前在酒吧喝的那些酒,还有她与朱比亚之间发生了什么……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力,让她今晚的表现并不算好。但对于第一次的女性而言,拉克萨斯已经想给她最高的赞誉了。
不,无论是第几次,露西都是最棒的——他不知是第几次察觉到自己嘴角发酸的笑容,总算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应该是满足的,应该还是不满足的。但那又如何?他已经拥有了现在最想挽留住的天使。收获祭闭幕之日,绝不会有人比他更幸福了,哪怕是艾露莎和《王子》也绝不如他!
不觉握紧了拳头,他的手臂一硬,让躺在他怀里的露西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差点从他的臂弯上翻走,他忙靠上去重新拉回距离。
“我好像差点睡着了……”
“喂喂你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咦,拉克萨斯……”她转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像是大梦初醒般羞红了脸,“呃,那……我、我没有经历过嘛,我怎么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她想把脑袋埋到被窝里的动作,拉克萨斯姑且还是好心提醒她一声:“我劝你最好找点什么话题,不然我就又要‘办事’了。”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不错,又变回吵闹的你了。”抬起手,轻抚她微卷的金发,他忽然想到这一路下来还没表明自己的想法,他本就没有在床上对女人表白的习惯,可现在的他,非常想这么做。
——一定会让她更高兴吧!
他胸有成竹地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先开始说点别的吧?关于我们……”
话未落,刚才还扬起的她的眉毛,却很快垂了下来。少女无忧的样子,如梦般消散在了黎明前的一刻。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氛,艰难咽下剩下的言语。
“那个呀,拉克萨斯,要不要听我先说完……未对你说出口的事?”
不妙的预感纠结在他的眉头,他没办法制止心情的回落,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句:“……如果会让我心情变差我就不想听。”
“但是那是我想对你说的,也是你想知道的——我的故事。”
露西的脸上是若隐若现的浅笑,拉克萨斯没来由地想到卡尔地亚大教堂装饰的天使肖像,差不多是那种石膏像上的虚幻神情。他抱着的这副朝思暮想的躯体,如今就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雕像。
夜晚的甜蜜,在几分钟之内轻易地冷却了。
现在,他的脑袋是彻底冷静下来了。
“……真是糟透了。”
沉住气,不免还是会抱怨,但他侧身撑起脑袋,直直凝住她的双眼,姑且算是在听了。
他到底还是好奇她的。如果只是睡过后就不再感兴趣的女性,他也不用纠缠那么久——正因为是让他停不下来的露西,他才像是个十几岁的臭小子那样追逐至今。
幸好他早就是个成年人了,经历过的事远比眼前女孩能想象的要多,他可不会被一个两个三角恋的故事吓到。他相信,他们两人之间不会被任何过去击溃——不过就是青涩少女的初恋伤痛嘛,他不可能剥不掉那些小疙瘩。
一切开始于他们相遇了。
那是大雨滂沱的葬礼那天。少女看着母亲被埋入土中,即使在墓碑之上刻着母亲的雕像,她也清楚,母亲已经长眠地下了。从此以后,目光所能触及的大地之上,再也不会有母亲的存在。她与大雨一起哭泣着,伸手用力抓住唯一能够依赖的父亲的手。
而后被甩开。父亲的脸在雨中无法看清,但他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却比任何雨滴的声响都要清晰。
来参加葬礼的人们低声交谈,无论是可怜她的话,还是嘲讽她的话,都被雨声挡在了外面,她什么都听不到。
——别哭了。
似乎有人这么说道,可是她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