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随独自回到小楼,正摘下丁零当啷的饰品,窗外就降下了瓢泼大雨——祭祀后的第一场雨。
天河倒灌一样浇打下来,密密麻麻的雨线融化山色,模糊屋舍。
“砰砰砰——”
云随好半晌才从劈里啪啦的雨声中分辨出敲门声,他打开门,就看见被淋得半湿的三人——准确来说,只有江观酌一个人淋得比较惨,温怡然有三绝火护体,水汽还没靠近她就蒸干了。
而沈闻斟把替自己承受了太多的冲锋衣还给江观酌,就急吼吼地冲进屋里,搬着小板凳坐在火塘边。
“还好你没去看祭祀,我们走半路就开始下雨,冷死我了!我头一次见这么准时就下下来的雨!”
三人在沈闻斟的埋怨声里走了进来,围着火塘分坐开来。
沈闻斟拿着火钳从墙角瓟了几个红薯,乐滋滋地问,“你们吃烤红薯吗?”
“我吃我吃!”温怡然附和着举手。
“行啊,你来看火候吧,你的老本行了。”
沈闻斟分好工就对上江观酌示意他看云随的眼神,他犹犹豫豫地望向那着干柴不断在火苗上进退的云随,冲着江观酌缩了缩脖子,无声做口型:我不敢,你开口吧。
江观酌嘴角一撇,闭上眼长叹一口浊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云随这才注意到三双眼睛都黏在自己身上,他将带着火星的枯枝杵进灰里,淡淡道:“雨小了就走。”
“云随,我想这雨可能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
沈闻斟拉过江观酌大半身躯遮挡云随困惑的目光,江观酌只好接过话头解释:“祭祀之后的第一场雨被称作神明的眼泪。”
“神明的眼泪,一般举行完祭祀后,大巫会收集下的第一场雨炼制神明悲悯之泪,有极强的修复功能。”
云随不自觉地回想起樊栩说过的话,脸上依旧镇定,“我知道,怎么了吗?”
“哎呀!你不知道,这场雨根本就不像平常那样下雨,这雨……”
云随不再盯着沈闻斟早就露怯的眼睛,垂头等待他编造借口。
江观酌和温怡然相视一眼,心想完了。
沈闻斟到不这么觉得,迅速头脑风暴,“……额,这雨它不会变小,它,它是那种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的雨,尤其是这个季节的山里,长时间的暴雨会导致山体滑坡、泥石流,所以为了生命安全还是等雨彻底停了再走的好。”
那语气坚定的理由显然只说服了沈闻斟自己,其余人都保持缄默,屋子里的空气也好像淤滞。
江观酌接收到沈闻斟求助的目光,低咳两声,还没开口就见云随霍然起身。
“行,我有点累,上楼去睡会儿,你们自便吧。”
云随消失在楼梯的那一刻,三人如释重负。
“快快快,马上传书给阿圆,刚刚钥匙云随再不答应的话,我都快要兜不住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撒谎撒得这么心惊胆战,就连我爸质问我是不是偷偷拿走九转玲珑时,我否定得不带脸红心跳的。”
云随站在走廊上,呆愣地看着那只符纸折就的小巧纸鹤,在神明的眼泪里跌跌撞撞前行。
水汽糊满脸,湿润粘腻的肤感让云随心生烦躁,他已经走进了樊栩的圈套,没办法逃离。
“啪嗒”一声,纸鹤落到窗沿上,阿润迅速走过去,拾起纸鹤。
一行鎏金的小字浮现在纸面,她兴冲冲地朝守丹炉的阿圆挥动符纸,高声说着:“妥了妥!雨停之前,云随都不会走了!”
躺在床上的樊栩闻言松了口气,这具通草芯做的躯体被月亮注入的毒根本就没有彻底根除,此刻枯化已经蔓延到心口,诡异的堕纹被衬得越发狰狞。
“大人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休养了,雨停之前,我们一定会练好神明之泪的。”
“是啊是啊,大人放心吧,既然云随决定要留下来了,那也一定会原谅大人的。”
被触发关键词的樊栩眉心又系在一起,他甚至比云随自己还想要他恢复记忆!
可是因果二字始终悬在他心中,如今仅凭一片残魂苟且,他不敢把云随也当作赌注压在与天道对抗之中……
阿圆抬肘戳戳阿润,后者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樊栩,当即会意,两人开始私聊——
阿润:上一次也是这样,出去一趟带着满身堕纹回来,望着床幔,哀愁满面,肝肠寸断……
阿圆:别说了,当时换上这具人偶之后,大人的魂魄暴走排斥,几天几夜都在昏迷,我俩交班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大人在哭呢!
阿润:啧啧啧……我觉得哪都比不上大人才复苏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下去了,三年前樊栩才复苏的模样实在骇人至极——
弭愆人举行完祭祀仪式后,恭恭敬敬的把代表着萨南迦的通草芯人偶抬往后山的那片大湖。
碧绿幽深的大湖起于一汪小小的泉眼,在那泉眼边上有一处水流冲刷出来的凹陷,平坦旷阔,纵览湖面山水风光。
起初只是随意选中的一处福祉用来盛放人偶,后来弭愆人发现通草芯人偶受水汽滋养,延迟数十年才腐坏,从此这里就被赋予灵气充沛的象征。
洞府一经打扫干净,人偶被供上高台,祭品一一摆放整齐,大巫带着众人离开。
圆乎乎的小鸟俯冲过去,还没落地就化作了个圆润的姑娘,正式阿圆,她伸手摸向色泽诱人的桃,还没一触芳泽,“啪”的一声被另只手打中。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洞府中。
阿圆捂着发红的手,泪眼盈盈地控诉:“阿润!你太过分了!我的手都要被你打断了!”
“我哪里过分了?明明是你过分好吧,这些贡品是弭愆人供奉给大人的,之前贡品消失,我还以为是山里的走兽拿走的,结果今天就让我发现是你在监守自盗!”
阿润两手叉腰,长腿一横,把阿圆与贡品隔开。
“是,是又怎么了?这些贡品放在这里根本就无人问津!与其让它们烂在这里,还不如发挥它们的最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