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手术室中,琴酒陷入了混乱的迷梦,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经历混杂在一起,一会儿是圣彼得堡的大街小巷,一会儿是西伯利亚的雪原,一会儿是前世在组织废墟上的落幕,一会儿是叛徒的刺杀,还有更多,是重生后在伦敦,米兰和波士顿上学和当宿管的日常
最后,所有混乱的、温暖的、冰冷的、光明的、黑暗的记忆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强行压缩、扭曲,最终定格在一幅极其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上——
赤井秀一那张写满恐慌、疯狂和决绝的脸,凑在他耳边,用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威胁:
“你要是敢死……”
“我明天就去找十个八个情妇,一天换一个给你戴绿帽子!说到做到!”
琴酒:“……?”
这威胁实在太过离谱,以至于他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都因为这荒谬感而卡壳了一下。他试图清醒,想坐起来告诉赤井“你试试看”——但麻醉药的效力还顽固地盘踞在神经末梢,他连眼皮都掀不动。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准确地说,是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那电子音里带着一股子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的气势:
Q版的小系统073,此刻形象非常不“Q”。整个统身上仿佛在滋滋冒烟,它正对着一个同样是Q版、但造型简陋得像上世纪八十年代产物的老式转盘电话怒吼,小小的虚拟拳头把桌子捶得砰砰响:
【我要投诉!我要投诉你们这个破功能!老子砸了一整年的绩效奖金!还有整整一年的基础工资!全砸进去了!】
系统073的声音尖利,带着浓重的电子哭腔:
【结果呢?!结果就这?!致死率从99.99%降到76%?!这跟没降有什么区别?!他还是差点死了!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们这是欺诈消费!是虚假宣传!我要去主系统那里投诉你们!投诉这个‘剧情线微调’功能根本就是骗统的!性价比低到令人发指!】
老式电话的听筒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电子音,语调平缓,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这位统你好,请你冷静。】
【首先,本功能自上线以来,运行稳定,效果符合设定描述,完全合理合法。】
【其次,关于价格问题,】那电子音顿了顿,【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我们维持世界线平衡、进行量子级概率干涉,成本很高的。】
【有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好吧?】电子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教导”的意味,【这么多年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有没有努力提升宿主存活率来争取更多绩效?】
系统073:【……???】
它愣住了,虚拟的身体僵在那里,冒出的烟都停滞了一瞬。
几秒后,更猛烈的“怒火”从它核心代码里喷发出来!
【你!你说什么?!】系统073气得虚拟形象都在抖动,【我宿主差点死了!我倾家荡产救他!你跟我说是我没认真工作?!是我工资没涨?!我*&%¥#@!我要向主系统投诉你服务态度差!】
对面:【……滋啦……滋啦……信号……不好……先挂了嗷……欢迎下次致电……嘟——嘟——嘟——】
系统: 【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
琴酒“看”到那个Q版的系统小人——现在它身上正冒着具象化的火焰特效——狠狠把手里同样Q版的电话摔在地上,还跳上去踩了两脚。等它踩够了,才抬起头,正好对上琴酒“视线”。
系统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扑过来,声泪俱下地开始哭诉:
【达瓦里氏!你终于有意识了!呜呜呜你知道我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吗!我攒了整整一年的绩效奖金!基础工资!还有上个月刚发的全勤奖!全砸进去了!现在我一分钱都没有了!我成了个穷光蛋统!】
琴酒沉默了两秒。
琴酒: 【……所以你倾家荡产,就只买了个“半死不活”套餐?】
系统: 【???你这人有没有良心!你差点就死透了啊!心脏停跳三次!大出血差点把手术台都淹了!医生都准备宣布临床死亡了!】
琴酒: 【……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算你还有点用。】
很轻,很快,几乎像是错觉。
但系统073捕捉到了。它虚拟的身体顿住,刚刚涌起的委屈和愤怒,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一点点。
它抽了抽鼻子,决定暂时不计较宿主的语气。它想起什么,虚拟小手在身后掏了掏,摸出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绿色的小小“信封”状数据流。
【说起来,宿主,】系统073的声音恢复了点元气,【你之前申请的精神损失费,刚刚到账了!】
琴酒的意识投影似乎“皱”了下眉:
【我什么时候申请过精神损失费?】
系统073:【七年前啊!就你刚搬进波士顿那栋别墅的第一天晚上!您发表了对世界线改动和BOSS决策的不满,然后让我去主系统和您BOSS那里申请‘因奇葩室友导致的精神创伤抚慰金’!你忘了?】
琴酒:【……】
漫长的沉默。
久到系统073都以为宿主的意识又沉睡了。
然后,它“听”到了宿主意识里传来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无语凝噎的波动,最后汇聚成一句冰冷的质问:【……你是说,那点破事,走流程走了七年?】
系统073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这个嘛……官方流程是这样的啦……】它努力解释,【主系统那边要开会研讨,要审批,要评估影响等级,还要排队……你知道的,申请精神损失费的宿主其实挺多的,各种奇葩理由都有……我们这还算快的了……隔壁有个宿主申请“工伤津贴”,等了二十年才批下来,到账的时候他都退休了。】
琴酒懒得再纠结这个效率问题,直接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
系统073立刻来了精神,举起那个绿色的小“信封”:
【是一个‘加速伤口愈合’的增益buff哦!虽然只是一次性的,但效果很棒!】
它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绿色的数据流“信封”拍向琴酒的意识投影。
“信封”融入的瞬间,琴酒的意识“眼前”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倒计时面板:
【加速愈合buff生效中……】
【预计完全愈合时间:59天 23小时 59分 58秒……】
【(注:本buff可加速骨骼、肌肉、内脏等组织愈合并大幅降低感染风险,效果结束后无副作用。)】
琴酒:“…………”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系统073能感觉到宿主意识里弥漫开来的那种……“就这?” 的冰冷气息。
它连忙补充,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咳咳……那个,宿主,你别看时间好像不短……但主系统这次真的很大方了!这可是永久性的效果,而且没有任何后遗症!不会留疤,不会影响以后运动机能,完全恢复如初!】
它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往、往好处想,至少这两个月你能好得快点,而且不用担心并发症是吧……】
琴酒已经不想再跟这个不靠谱的系统讨论“性价比”问题了。他感觉到外界的麻醉效果正在缓慢退去,身体真实的痛感开始丝丝缕缕地传递进意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跳动的绿色倒计时,意识逐渐下沉,准备回归现实那具沉重而疼痛的躯体。
【……闭嘴。】
他丢给系统073最后两个字的意识波动,然后彻底切断了与系统空间的深层连接。
——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如同一个信号。
当医生说出“患者情况已经趋于平稳,预计48小时内能醒过来”时,紧绷了四个多小时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裂隙。
赤井秀一眼底的空洞第一次被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填满——那是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安定。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伏特加紧握的拳头松开,粗壮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但那份沉默的重量让见惯了生死的医生也微微动容。
基安蒂抱着志保的肩膀还在颤抖,但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她把脸埋在志保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剧烈地抽泣着,眼泪浸湿了志保肩头的衣料。志保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碧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刚刚打开又合上的手术室门,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温亚德女士走到被推出来的移动病床边。琴酒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得像纸,银发散在枕上,呼吸微弱但平稳。贝尔摩德俯身,用指尖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被冷汗沾湿的发丝,动作是罕见的温柔。
然后她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照顾好他。”她对赤井和伏特加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我离开一下。”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赤井回应,踩着那双能当凶器的高跟鞋,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清脆,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和杀意毫不收敛,让擦肩而过的护士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也让赤井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个总是带着面具、游刃有余的女人,此刻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冰冷锋利的本质。
赤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渗血的纱布,又看了一眼病房里已经安顿好的琴酒,眉头紧锁。
FBI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尤其是内鬼副局长,必须立刻处理掉,还有本次行动的“官方报告”需要他亲自去润色……事情堆积如山。
赤井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隔着冰凉的玻璃,极轻地碰了碰琴酒所在的方向。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亟待发泄的戾气。那只暂时收敛了爪牙的黑豹,杀气腾腾的回去处理他的“公务”了。
病房只剩下拖油瓶小队在守着琴酒,期间朗姆给伏特加打过一个加密通讯,伏特加面无表情的接起,听完朗姆的各种问题,然后丢下一句“先生,祝你好运。”就掰断了电话卡,把通讯器扔在地上踩得粉碎,随后掏出随身的电脑,通知手下伪装成文员的黑客,准备动手。
病房外,基安蒂不知从哪儿摸出她的狙击枪保养工具,坐在走廊长椅上,开始拆解、擦拭、上油。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仿佛这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自家的靶场。只是她擦得格外用力,枪管都快被她擦出火星子了。
宫野志保搬了把椅子,坐到连接着琴酒的生命监护仪旁边。她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像个最严谨的质检员。偶尔,她会伸手,极轻地调整一下某个传感器的位置,或者记录下一组数据。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秩序。
——
术后第三十七个小时,琴酒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中恢复了意识。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灌了铅的眼皮,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然后他就看见了——五个脑袋。
五个脑袋正以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表情,挤在他病床正上方的有限空间里,像某种诡异的集体行为艺术展览。
琴酒花了整整五秒钟,让因麻药和失血而迟钝的大脑缓慢开机。
他确认了自己确实在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点滴架,医疗仪器。而不是灵堂。
喉咙干得发痛,他试图说话,先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像按下了什么开关。
赤井立刻俯身,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扶住他的肩膀:“别动。”他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温水,插上吸管,递到琴酒唇边。
琴酒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他缓了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咳……外面……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北美,是朗姆,是那场未结束的战争。
赤井没立刻回答,只是将水杯放回床头柜,然后伸手,以一种极其自然又带着点强势的姿态,把琴酒试图撑起的上半身按回枕头上,顺手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黑泽老师,”赤井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是毋庸置疑的,“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外面的事,我们会处理。”
琴酒皱眉,想反驳,但失血和虚弱让他的反抗显得很没说服力。他看向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终于轻笑出声,她走到床边,伸手理了理琴酒额前有些凌乱的银发,动作难得不带任何调侃,只有纯粹的安抚。
“小狼崽,”她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血雨腥风的余韵,“外头打打杀杀的事,我会处理。至于内部清理、证据链、还有跟某些‘官方机构’的扯皮……”
她瞥了一眼赤井,笑意加深:“你的小黑豹在管。他凶得很,这两天已经把FBI内部搅得天翻地覆了,那位亲爱的副局长先生现在大概在后悔为什么没早点退休。”
赤井面不改色,只是又给琴酒掖了掖被角。
“至于家务事嘛……”贝尔摩德看向志保,眨了眨眼,“我们的小鬼管得挺好的。北美那边的网络、账目、情报流,一点没乱。该收拾的烂摊子都收拾了,该接收的地盘也有人在接手。所以——”
她俯身,在琴酒耳边用气声说,带着笑意和不容置疑:“你就安心瘫痪吧,宝贝儿。”
琴酒:“……”
他想说我只是中了几枪,不是快死了。
但显然,在场没人想听这个。
接下来的医院养伤期,琴酒体会到了什么叫“顶级看护式软禁”。
第一条:不准接触任何工作
伏特加把他所有的工作通讯设备都没收了,包括那个加密平板。每天只允许他看十分钟新闻。琴酒试图用病房的固定电话联系手下,发现电话线被拔了。他看向正在削苹果的赤井,赤井抬头,对他露出一个“你猜是不是我干的”的微笑。
第二条:不准劳累。
这个“劳累”的定义被无限扩大。包括但不限于:自己吃饭(赤井喂)、自己喝水(伏特加喂)、、甚至自己思考复杂问题(贝尔摩德会开始聊最新款时装并准备给他新买一批衣服)。
有一次琴酒试图回忆朗姆在东京的几个可能藏身处,刚想了不到三分钟,志保就拿着平板过来了,上面打开了一份《术后认知功能恢复与脑力活动强度相关性研究》,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开始朗读摘要。
琴酒:“……”
第三条:不准乱跑。
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轮班值守。白天通常是基安蒂和伏特加,晚上是赤井,他经常就靠在门边的椅子上浅眠,但琴酒有任何动静他会立刻清醒
琴酒在第三天晚上忍无可忍,决定武力反抗。
他趁着赤井似乎睡着,贝尔摩德不在,试图下床去洗手间。
他刚把脚挪到床边,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赤井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绿莹莹的,像夜行动物。他无声无息地起身,两步跨到床边,一只手稳稳扶住琴酒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去哪?”赤井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清醒。
“洗手间。”琴酒冷着脸。
“我扶你。”
“……”
——
不过好在,系统的鸡肋buff还有点用,二十天左右,他就被允许回家休养了。
赤井厚着脸皮跟詹姆斯请了病假,詹姆斯看着他手臂上擦破的地方痂都脱落了,沉默了,赤井一脸严肃的说,由于上次的案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他需要心理治疗,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忽悠詹姆斯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假期。
至于黑豹曾经在心里立下的、铿锵有力的flag
「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就跟他告白!」
此刻,正被它的立誓者本人,选择性地遗忘在了大脑的某个角落,并且觉得,flag是FBI的赤井探员立的,跟他休假黑豹有什么关系。
赤井秀一,FBI精英,枪法如神,车技一流,心理素质过硬,面对枪林弹雨眼都不眨。
但在“对刚脱离生命危险、目前虚弱但气场依旧两米八的银发老师进行正式告白”这件事上……
他怂了。
非常彻底地怂了。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脑子里就会自动循环播放手术室外自己那番“找十个八个情妇戴绿帽子”的魔鬼宣言。尴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他脚趾能当场抠出一座FBI总部大楼。
他应该没听见……吧?
赤井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安慰自己,当时他意识都不清醒了……对,肯定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可能以为是幻觉……或者麻药副作用……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怂着)当他的“病假宅男”,每天的主要工作是:盯着琴酒按时吃药吃饭,防止他偷偷处理工作,以及……在琴酒闭目养神时,偷偷看他的侧脸。
那琴酒记得吗?
琴酒当然记得。
他不仅记得那句“绿帽子”,还记得赤井当时嘶哑的声音,颤抖的手,和那双绿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慌与毁灭欲。
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