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初先是坐起身来靠着床头揉了揉还在发闷发胀的头又揉了揉双腿,等那股自上而下都弥漫着的沉重感消弥一些后,他才起床到卫生间洗漱。
洗了几把冷水脸后,意识清明了一些。他抬头看看镜中的自己,黑眼圈稍微淡了一点但还是很明显,有些发黄还干枯的额发上还沾着几滴水珠。
他突然有些发懵。很陌生的感觉。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在云上上班?为什么马上要去学校上课?
为什么他是祝初?祝初又到底是谁?
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将去往何处。
单手抚上自己瘦削的脸庞,镜子中的那个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手指和脸庞通过神经同时传来触感让他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收回视线,意识回到现实世界,祝初开始了平平无奇、毫无波澜的一天。
首都大学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小到他和程泽在学校里遇到的几次都巧合不已。大到自从上次程泽在702问他以后还能不能来之后,他便再也没在学校遇见过他。
说来很奇怪,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也就这几个月里身边会时不时多出一个人,也就那么几次,可就是让他变得开始在意起来。
他们基本不聊天,手机上的聊天界面里信息仍是寥寥无几。
明明问出“能不能再来”这个问题的是程泽,为什么半个月了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头痛好了吗?
想到程泽的头痛,心开始乱了起来。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的感觉再次浮现。
痛苦忍受之间,付佳瑜那句“一个人自己乱想是很容易出事的”盘旋在脑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后,祝初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想一个人还是在担心程泽,但他终于在他和程泽的聊天框里打打删删后发出一条消息。
祝初:你最近还好吗?
他并不指望程泽会立即回他的消息,或许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自己的担心来得虚无缥缈。
可是只要程泽回他,哪怕是很短的一两个字也好,让他知道他不是只能一个人独自忍受痛苦、在黑暗里跑不到尽头,至少有这么一个人能够跟他说说话就好。
很无力地收回手机,祝初抬头看向被夕阳填满的阳台。
那盆他从Flowers带回来的种子已经长出枝条和几片绿芽了。前几天路过Flowers时,恰好夏颖就站在门口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将拍下来的长出枝条的照片请夏颖帮忙看是什么花。
夏颖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好几遍才下结论:“应该是月季。”
“月季吗?”他对花不是很了解,他知道月季但并不能马上联想到月季的样子。
“对啊。”见祝初疑惑的样子,她带着祝初走进店里一处停下。
“就是这个。”夏颖双手做出一个展示的动作。
祝初顺着她展示的方向看去,一大把绽放得十分明艳的浅粉色花卉插在花桶里。
非常鲜活且优雅。
“真漂亮。”他真切地赞叹了一句
“是吧。”夏颖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随后她做出思考的表情,“我想想,月季的花语是…”
“对了,是‘是等待有希望的希望’。”
等待有希望的希望。
在心中把这句话读了一遍,祝初轻轻地笑了。
“寓意挺好的。”
站在月季旁的夏颖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哎,你笑了。”
“啊?”祝初有些没反应过来。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她拍了下祝初的肩,“你多笑笑好看,平时见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挺高压的。”
她说着从花桶里抽出一枝长得最好,颜色也最亮的月季塞到了祝初手中。
不等他来得及开口说出什么,夏颖开口道:“看你喜欢,送你了。”
“这…”祝初有些为难地看着手里的那束月季,“多少钱?我付钱给你。”
“什么意思?”她佯装生气,“说送你就送你了,一束花而已,值不了几个钱。”
看到夏颖刚还笑着的脸一下垮了,祝初有些慌张只得答应下来。
那束月季此刻就被他插在一个透明水杯里放在客厅的小圆桌上。对面楼房窗玻璃反射的一道夕阳正好落在有些发锈的根茎和花瓣上。
本来是淡粉的颜色,夕阳为它镀上层淡金色,更加的浓重也更加优雅,祝初索性从沙发坐到了地板上,上半身倚着圆桌,看着这朵月季久久挪不开视线。
“嗡”的一声消息提示音让祝初收回视线。他拿起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在看到消息来源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点开消息提醒,和程泽的聊天框跳了出来。
程泽:你在家吗?
他不是应该要回答自己的问题吗?为什么要问自己在不在家呢?
祝初:在。
几乎就是消息发出的那一瞬间,702的房门就被不重不轻地敲响两声。
门被敲响时,祝初也跟着抖了一下。
没有猫眼,他先是打开了道门缝,视线探出去确定是程泽后,推了一步将门拉开。
程泽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穿着一件白T,却有不少压痕。祝初这会突然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头发还有些凌乱,和之前见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看到这样的他,祝初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显然程泽也不想说什么,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
半晌,祝初让出了道,对他说:”进来吧。”
祝初从鞋柜里找出之前给程泽买的那双棉质拖鞋放到他脚边便先回到客厅烧水。
“程泽。”他把倒好的热水放在圆桌上问他:“你头痛严重了吗?”
本来在发着呆的程泽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没有。”
他抬头只有短短的几秒,但也足够让祝初看清他眼中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难过。
有一种突然的冲动差点就要被他说出来,他想知道程泽为什么疲惫和难过。
可程泽会跟他说吗?连他在聊天软件上问的问题也被忽略掉,这个问得更为具体的问题程泽会回答吗?
祝初认为不会,所以他不问了。如果程泽不想说话,把他就也不说话。在他旁边等到他愿意说了他想说了就行,或许只是在他旁边待着也行。
他靠在沙发上,视线飘向阳台外的被夕阳余晖笼罩下的景象。这样的沉默竟然让他之前感受到的的不安和恐慌平静了很多。
他想,是因为程泽此刻就在他的身边。他不需要聊天软件上的信息才能得知程泽的情况。
哪怕现在的程泽跟“没事”完全搭不上边,但至少他能亲眼看到,无论是怎样的他。
窗外的天空逐渐被静谧的深蓝色铺满时,他终于等到了程泽主动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吃晚饭了吗?”手机屏幕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很苍白。
“还没。”祝初回他。
“好。”程泽放下手机接着说:“那陪我吃吧。”
客厅没开灯,他垂着眼,眼中的阴影更甚,好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呆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