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父亲真的老了。
而且这种印象会在每一次见到程永杰时得到加深,每一次都会感觉他比上一次要更老一些。
首先是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多,每一次见都在发干甚至会起皮的皮肤上开始出现深色的斑点,血管的颜色也很深,头发几乎快要全白了。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却也仍然觉得程永杰老得太快了一些。
吃完饭后,程永杰放在一旁的平板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放下碗筷打开平板极为仔细地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是什么?”程泽见他看得认真随口一问道。
“没什么,”程永杰笑了一下,“是你这次的心理咨询结果分析,吴医生刚发过来。”
“是吗?”程泽也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份报告看了起来。
其他内容草草略过,程泽的目光落在“状况稳定可控,定期接受心理疏导即可”的诊断上,想到什么程泽有些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吗?”程永杰听到后问他。
“没什么。”程泽放下手机面色恢复如常。
没想到程永杰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爸?”程泽看向他爸有些不解,他的诊断结果不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吗?
“我想到了你姐。”程永杰眼神带着些悔意:“你姐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程泽听到后沉默了。
正如程永杰所说,程清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因为他的病,从很小时父母就将大部分注意力和关心放在他身上。而自他不得不住在疗养院接受治疗后,这种偏向更甚。程清在他住进疗养院时会时不时地来看他,但两人的话并不多。
等他做完手术后,他的父亲似是心力交瘁一般将公司交给了刚毕业的程清。这么多年来,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程清的想法,也没有人问过她会不会累?会不会委屈?
程永杰又叹了口气,有些浑浊的双眼带着程泽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我确实疏忽了她,现在她都不怎么来见我。”
说到这他苦笑一声,看上去很是后悔。接着像是做出了个极艰难的决定一样,他对程泽说:“我想,你也快毕业了,也需要些工作经历了。正好你现在的症状也差不多稳定
了,不如就进塞拉先学习下业务,等以后能好好协助你姐。”
他这一番话说得理由充分、情真意切,让程泽不能立即找出能够反驳的地方,只能生生的将那句“我其实并不想上班”咽下。只是,他姐管理公司这么多年了管得好好的,他这一去,程清会怎么想?
“我姐她……”正想用这个理由拒绝时,程永杰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
“你姐那边我去说,”程永杰打断他:“只是熟悉公司业务而已,让她交给你一些辅助工作就行,她刚进公司也是从这些开始的,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自知自己的意见起不了多大作用,程泽只能无声地接受突然要去上班的现实。
换个角度想,自己现在包括过去享受到的一切都是塞拉给的,了解也罢学习也罢管理也罢,他也不能总当二代混日子。别人是没有平台,自己有又为什么要浪费呢?
“行吧。”
“对了。”程永杰猝不及防地开口:“下个月你妈妈忌日,记得和你姐去看下她。”
程泽闻言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他才应了一声,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吞咽一下,又尝试了一遍,这次终于发出声音来。
“好。”很干涩的一声。
又是一年了,他的妈妈已经去世快五年了。
他有些恍惚,离开疗养院的路上他开了自动驾驶功能,似乎是检测到主人并不想说话,智障的人机交互系统一路都很安静,只留下一只粉猪在屏幕右下角摊开肚皮呼呼大睡。
思绪飘到他在疗养院的日子。
空大的病房里总有一股不管开窗通风多久都无法消散的消毒水味。每天固定进出的医生和护士是他见到最多的人。日常娱乐时在病房里看书、玩平板,状态好一点的时候能去疗养院的小广场里转转。
妈妈来看他的时候就被允许一同在小洋房里住下,他不必住在病房,能吃到妈妈做的一日三餐,和疗养院提供的餐食完全不一样特别好吃,是他那段时间里少数开心的时候。
后来…他有些不太敢回忆了。
车已经停在了地下停车场的泊车位,他埋头在方向盘上、巨大的无力感、痛楚、后悔包裹着他。
妈妈在那一年自杀了。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好起来了为什么会自杀?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一个具体的原因?
那一年里他浑浑噩噩,现在更是连记忆都丧失。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不由得产生了很坏的联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病让妈妈太累了,累到看不到希望,所以妈妈不想再等了?
没有实证的猜测盘根错节地藏在他的潜意识里,一不留神就不断疯长,直至占据他的整个大脑。
心脏酸胀得有些难以呼吸。保持着残余的理智他告诉自己这些都还只是自己的猜测。既然他的父亲、姐姐不会告诉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他可以自己去找。
那一年为什么妈妈会自杀?为什么明明没见过祝初却会感到熟悉?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刺激才会失忆?他一定要想起来。
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咬紧牙关从方向盘中直起身来,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录音笔。
用力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确定自己情绪稳定后,他拨通了江彬的电话。
“江彬。”电话拨通的那一刻,程泽叫他。
“哎哟,你这嗓子怎么回事?”电话那头的江彬刚走出会议室被他沙哑得不行的声音吓了一跳。
“帮我个忙。”程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帮你的忙还少吗?”江彬在电话那头有些好笑地问,“直接说。”
“好,”程泽攥着录音笔的力度大了些:“帮我找一位你们公司合作过的信得过的心理医生。”
“然后呢?”江彬问他。
金属外壳的录音笔在他手中闪过一道冷光,黑色的双眸沉得看不见底。
“待会我发个录音文件给你,让他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行。”江彬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什么录音。
程泽想了想说:“我姐那边…”
“放心,”江彬直接打断了他,“只有你我知道。”
“谢谢。”这声谢谢发自内心。他不得不承认,和江彬的这通电话让他那颗没有着落的心稳了一些。
“多喝点热水吧。”江彬说:“你这嗓子说你连抽了一整包烟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