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将军府的回廊,青石板被染成蜜色,檐角铜铃在风里轻晃,叮当作响,驱散了清晨的静谧。岳鸿征刚走到母亲院外,就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 —— 母亲的温软笑意混着苗芃黍的清脆语调,像晨露落在玉盘上,碎得明快又悦耳。他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母亲自父亲过世后便鲜少展露笑颜,这般开怀的模样,已是很多年未曾有过了。
推门而入时,正见苗芃黍坐在岳氏身边,手里转着枚狼牙配饰,侧脸迎着晨光,鬓边的珠花随着说话的动作颤巍巍的,格外灵动。“…… 那盗圣本想偷镇国寺的夜明珠,偏偏摸错了路,闯进了后山的驯兽园,被园里的白熊追得在房梁上挂了半宿。第二天被抓的时候,顶着一对熊猫眼,嘴里还叼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呢!” 她讲得眉飞色舞,指尖的狼牙转得飞快,眼里满是笑意。
岳氏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细纹,见儿子进来,忙笑着招手:“逐光,快来坐,黍儿讲的江湖趣事比话本还精彩!你听听,可比你整日说的军务有意思多了。” 岳鸿征的目光扫过苗芃黍,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竹纹,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比昨日在马车里垂泪的模样亮堂了许多,像被晨光洗过的柳叶,清新又有生机。
他唇边不自觉漾开浅淡的弧度,话到嘴边却变得硬邦邦的:“母亲,军中要核对城防图,事关重大,我听不了趣闻了,得即刻回营。”
“你呀!” 岳氏语气里满是疼惜,又带着几分无奈,“总是抱着军务不放,把自己逼得太紧。黍儿刚嫁进府里,你该多陪陪她,哪有新婚夫妻整日不见面的道理?”
苗芃黍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她眼帘垂得更低,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没接话。
岳鸿征却已转身,声音带着几分仓促:“母亲说的是,改日定抽时间陪黍儿。” 他的目光在她鬓边别着的兰花簪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迅速移开,大步走出了房门。
门合上的刹那,苗芃黍的肩头微微垮了下来,方才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岳氏拉起她的手,掌心温厚,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逐光就是这性子,就是嘴笨。他父亲走得早,这些年他辛辛苦苦地把岳家撑起来,总把军务当命守着,不是不疼人,是不知道怎么疼。你多担待些。”
“黍儿明白,母亲放心。”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指尖却凉得像浸了井水,没有半分暖意。
军营的沙盘前,岳鸿征正指着西北防线的标记,与副将低声商议着什么,案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动都未动。江凌越掀帘进来,见他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忍不住劝道:“将军,已过未时了,您多少吃些东西,身子要紧,不能总这么熬着。”
话音未落,将军府的小厮就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老夫人…… 老夫人晕过去了!”
岳鸿征手里的令旗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来不及弯腰去捡,转身就往府里冲,玄色衣袍在风里扯出凌厉的弧度。
冲进卧房时,岳氏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苗芃黍坐在床边,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要收回,见他进来,动作顿了顿。丫鬟彩云和朝霞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柳依依端着药碗的手一直在抖,药汁都快洒出来了。
“怎么回事?母亲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 岳鸿征的声音发紧,几步冲到床边,指尖刚要碰到母亲的腕脉,却瞥见苗芃黍指间的银针,猛地转头看向她,目光像淬了冰,带着刺骨的寒意:“苗芃黍,你怎敢乱给母亲下针!要是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我在药王谷待了六年,医术是苏伯伯亲授的,不会出错。” 苗芃黍攥紧了手里的银针,指节泛白,声音却带着几分坚定,“母亲是心脉郁结导致的晕厥,我刚才施了百会、膻中两穴,能暂时缓解她的症状,错不了。”
“药王谷?不过是江湖术士的噱头罢了!” 岳鸿征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怒意,更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当年父亲就是被游方郎中乱扎针,差点送了性命……” 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紧,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愤怒,“母亲的身子本就不好,容不得半点差错!你这是拿她的性命练手吗?” 苗芃黍被他吼得耳膜发疼,鼻尖骤然一酸。在药王谷,她跟着苏伯伯救过被毒蛇咬伤的山民,治过咳血不止的老者,还曾在瘟疫时挺身而出,救了整个村子的人,从没人这般质疑她的医术。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她的夫君,在一众仆婢面前,把她引以为傲的医术贬得一文不值,将她的骄傲踩成了碎泥。
“将军可以不信我,但苏伯伯的医术不是噱头,他是江湖上公认的神医。” 她仰起头,眼眶泛红,却不肯后退半步,眼神里带着倔强,“去年山下的张猎户也是这般突然晕厥,症状与母亲一模一样,我用同样的法子施针,不到半柱香,他就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