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县的秋天,是从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开始的。
碎金似的花苞一夜之间绽开,香气不算浓烈,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缠在风里,渗进窗棂,连带着县衙后宅的空气都带上了几分甜糯的暖意。
方嘉钰正蹲在院角那片被他强行开辟出来的“小菜园”边,对着几株蔫头耷脑的秋葵发愁。他手里捏着小铲,袍角沾了泥点,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昨日瞧着还好好的,怎的过了一夜就这般模样了?”
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发黄的叶片,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莫非是水浇多了?还是肥施少了?”
观墨在一旁提着水桶,欲言又止。
自家公子心血来潮要学种菜,选的还是娇贵的秋葵,这望海县靠海,土质偏盐碱,能种活已是奇迹,指望它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怕是有点强土所难。
“公子,要不……算了吧?”观墨小声劝道,“想吃秋葵,集市上多的是,何苦自己费这功夫……”
“你懂什么!”方嘉钰头也不抬,语气坚决,“买来的能跟自己种的一样吗?”这可是他打算等江砚白生辰时,用来显摆的“成果”之一。
正说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嘉钰立刻丢下小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试图挡住身后那几株“不争气”的秋葵,脸上挤出个若无其事的笑:“回来啦?今日怎这么早?”
江砚白目光掠过他沾了泥渍的衣摆和那几株明显状态不佳的植物,最后落在他强装镇定的脸上,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如常道:“嗯,今日公务处理得快。”
他手中拿着一封公文,用的是寻常的州府往来样式,但火漆的印记和纸张的质地,却与平日不同。
方嘉钰眼尖,心头莫名一跳,那点关于秋葵的烦恼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京城来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江砚白微微颔首,将公文递给他,语气平淡:“吏部行文,陛下有意调我回京,任户部右侍郎。”
“户部左侍郎?”方嘉钰接过那薄薄几页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心头巨震。
这可是实打实的肥缺,品级虽与县令同为六品,但身在权力中枢,前途不可限量。
皇帝此举,显然是念着江砚白当年的状元之才,以及在望海县卓有成效的治理,要重用他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砚白,对方脸上却没什么惊喜之色,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仿佛这擢升的旨意与他无关。
“你……”方嘉钰张了张嘴,想问“你意下如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捏着那封公文,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这是回京的好机会!是重归繁华、施展更大抱负的阶梯!江砚白寒窗苦读,状元及第,难道真甘心一辈子窝在这海边小县,与盐碱地和渔民打交道?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怯怯地反驳:回去了又如何?重回那个勾心斗角、一步三算的朝堂?再看那些人或艳羡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还有他方嘉钰……回去了,他还是那个无所事事、只能靠着家世和容貌被人议论的方小公子吗?
他忽然想起京城方府那四四方方的天,想起翰林院编修厅里沉闷的空气,想起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再对比眼下这小院里自由的桂花香,集市上鲜活的人间烟火,月牙湖上无拘无束的泛舟……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喉咙。
江砚白将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催促,只伸手,将他指尖那封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公文轻轻抽了出来,抚平褶皱。
“尚未定论,”他声音依旧平稳,“需我上书陈情。”
方嘉钰怔怔地看着他:“陈情?陈什么情?”难道不是该立刻写谢恩折子,打点行装准备回京吗?
江砚白目光投向那片蔫黄的秋葵,又缓缓移回方嘉钰脸上,眸色深邃:“陈……不愿回京之情。”
“不愿?”方嘉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何不愿?那可是户部左侍郎!”
他下意识抓住江砚白的衣袖,语气急切,“江砚白,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寒窗苦读十几年,不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江砚白打断他,目光沉静地反问。
方嘉钰噎住了。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封妻荫子?还是为了……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若为前者,回京高升自是捷径;若为后者,在这望海县,看着新修的堤坝护卫良田,推广的新稻种让百姓碗里多了米饭,整顿的吏治使得衙门口不再难进……难道就不是抱负的实现?
江砚白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反手握住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京中能人辈出,不缺一个江砚白。但望海县百姓,需要他们的县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方嘉钰心上。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方不算宽敞,却承载了他们无数日常温馨的小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此地甚好。”
此地甚好。
简单的四个字,让方嘉钰鼻尖猛地一酸。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嘴里却习惯性地犟着:“好什么好……连秋葵都种不活……”
江砚白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伸手替他拂去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草屑,动作自然无比。“无妨,慢慢学。”
当晚,书房里的灯亮至深夜。
方嘉钰借口找书,在书房里磨蹭了许久。他看着江砚白坐在书案后,提笔凝神,落笔时却无半分犹豫。
烛光跳跃,映着他清隽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写一封可能决定他仕途走向的重要奏疏,只是在批阅一份寻常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