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赵永年倒台,牵动着朝堂各方敏感的神经。其府邸被查抄,党羽被清算,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一去不返,只余下朱门上的封条在秋风中瑟缩。
赵永年在狱中熬不过刑讯,或是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竟在画押认罪后,吐露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名字——齐王,赵弘。
这位当今圣上的异母弟,素来以闲散王爷的形象示人,醉心书画,不同政事,竟在暗中编织了如此庞大的一张网。
漕运贪墨所得巨利,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齐王府的私库,其用途,不言自明。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赵珩负手立于窗前,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朕这个弟弟,倒是好雅兴,好耐心。”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公公头皮一紧,将头埋得更低。
“陛下,齐王殿下……证据尚需进一步核实。”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道。
“核实?”皇帝缓缓转身,目光如炬,“赵永年的供词,那些暗中往来的账目,还有……江爱卿查到的,几处与齐王封地往来密切的漕运节点,难道都是巧合?”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密折,正是江砚白此前呈上的、关于漕运弊案背后可能牵扯宗室的推测。
“江砚白,寒门之子,无依无靠,却能在此案中抽丝剥茧,直指核心,不仅能力出众,这份胆识和忠心,更是难得。”
高公公连忙应和:“江御史年轻有为,实乃陛下慧眼识珠。”
皇帝微微颔首,指尖在密折上轻轻敲击:“传朕旨意,江砚白查案有功,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协理此案后续,一应线索,可直接密奏于朕。”
这道旨意,无疑是将更大的权柄和信任交给了江砚白。都察院佥都御史已是四品大员,以江砚白的资历,堪称破格提拔,更何况赋予了直奏之权,圣心之眷顾,可见一斑。
旨意传到江砚白暂居的官驿时,他正与方嘉钰对坐用晚膳。
听闻宣旨太监念完圣旨,江砚白神色平静,叩首谢恩,接过那卷明黄绢帛,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
倒是方嘉钰,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既为江砚白感到高兴,又因那“协理此案后续”几个字,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打发了宣旨太监,厢房内恢复了寂静。桌上的饭菜已有些凉了,两人却都没了胃口。
“齐王……”方嘉钰放下筷子,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忧色。
“那可是亲王,皇上的亲弟弟。扳倒一个兵部侍郎尚且如此艰难,如今牵扯出他……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他看向江砚白,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惶恐,“我听说,齐王在京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王诠可比。”
他想起离京前李泓和沈玠的提醒,想起一路上的暗杀,想起那枚刻着“嘉钰藏璧”、被他贴身珍藏的黄杨木印。
越是珍视,便越是害怕失去。他不怕自己卷入风波,却怕眼前这个人被那滔天巨浪吞噬。
江砚白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方嘉钰身边,并未坐下,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有些微凉的手指。那触碰一瞬即逝,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树大根深,方能撼动朝纲。陛下既已出手,便是下了决心。”江砚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风雨来时,并肩便是。”
他没有说什么“别怕”、“无事”之类的空泛安慰,只是陈述事实,并给出了最坚实的承诺——并肩。
方嘉钰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清隽侧脸上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他掌心微凉而干燥的触感。
是啊,他在慌什么?这个人,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定然有他的考量。而自己,只要在他身边,支持他,陪伴他,便是了。
他反手抓住江砚白欲要收回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故作轻松地撇撇嘴:“谁要跟你并肩了,本公子是怕你一个人搞不定,连累我跟着丢脸。”
江砚白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掩不住耳根微红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应道:“嗯,那便有劳方公子随时督促进步。”
“知道就好!”方嘉钰扬起下巴,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嘀咕道,“菜都凉了……回头让人热热。”
江砚白如今权柄愈重,身处漩涡中心,他帮不上太多忙,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生活上的细微关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