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跟着柳云阙出门。
沿街百姓瞧见两人若无其事并肩走着,相互之间使眼色,有些甚至向明宜的肚子投来打量的目光。
明宜还是觉得柳云阙那番话太过荒谬。
说什么不好,偏偏毁她清誉。
想她分明还是个不经人事的黄花闺女,与秦兆那混蛋最你侬我侬时也不过牵个小手,如今竟直接成了孩他娘。虽然世风宽厚,奉子成婚在仙门之中也并非稀罕事,但明宜还是给柳云阙悄悄记了一账。
这样想着,没注意到柳云阙已经停住脚步,明宜自顾自往前走。
手腕突然被拉紧。
她下意识就想甩开,紧接着却听见柳云阙平和的声线:“小哥,糖人要做坏了。”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正鼓着腮帮子吹糖人,听见提醒,匆忙收回黏在明宜身上的垂涎视线。
原本活灵活现的小雀鸟竟被他捏出四条长短不一的腿来,看见这个,掏了钱扒在摊前等候的女娃将脚一跺,“丑死啦!我不要这个,给我做个新的,不然退钱!”
摊主瞪眼啐她:“知道了,不贪你的,别吵吵!”
“你凶小孩干什么?”明宜不满,拦住他的手,“做坏了也别扔啊,怪浪费的,给我吧。”
说着从芥子袋里摸出两枚铜钱。
“诶!”
摊主喜出望外。
就在那糖人即将被明宜接过的时候,摊主无意间对上柳云阙的眼神,耳边凭空炸起透着寒意的话音:“还没看够么。”
他浑身一震,左右瞟看,发现柳云阙似乎是独独针对他,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听见。
冷不防体会到传说中的传音入密,他心神惊颤之下手腕倏地一抖,整支糖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沾了满满一层灰,四条腿也全部摔断。
柳云阙道:“脏了。”
明宜叹气:“好可惜哦。”
她没注意到摊主的异样,只盯着地上的糖人惋惜,兀自把钱揣回,对摊主笑笑,“那就不吃了,不过你捏的糖人还挺好看的,下次再买。”
摊主不敢看她,更不敢看柳云阙,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惶惶道:“两、两位慢走……”
明宜跟上柳云阙,亦步亦趋,遥遥望见城门时终于想起来问:“兄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天山剑阁。”
……
出了青阳城一路往西,有座终年覆雪的天山,山巅为剑阁所在之处,全天下仙门名士所配灵剑几乎都出自于剑阁阁主之手。
阁主无名,隐世不出。
没有人知道他师出何门,师从何人。
只有寥寥几位仙门中的老前辈还记得,洗剑池初现世那日,连下三月的阴雨终于平息。
苍穹之上紫金玄赤各色云雾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如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弄风云,形成几乎能吞噬天地的庞大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正落在天山之巅。
待祥云散去,众人才知那是得道剑仙陨落而引发的异象,一身剑骨化作洗剑池,形虽灭,神却不散,那极致的剑意至今仍旧在洗剑池中回荡。
百千年来无数仙门世家都曾向他示好,试图拉拢剑阁,为自家剑修后生谋求优待,却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阁主赠剑论迹不论心,无论求剑者存的是何心思,杀人或是救人,他全不在意,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须得本人卸净一身护体法器亲上天山,在洗剑池前引剑出池。
当初柳荀上山替柳闻诀求剑,吃了足足三回闭门羹。
实在没法,只得遵照剑阁的规矩,让年仅十三岁的柳闻诀独自踏过茫茫雪道,冻得双颊皴裂渗血才被剑侍迎到洗剑池,引上百灵剑出鞘,择其一结下灵契,方为本命剑。
明宜听说过有关这位剑阁阁主的许多传言。
有说他是谪仙下凡的,终生不可离开天山,为了隐瞒身份而故弄玄虚;也有说他是剑仙后人的,承先祖遗志毕生守护洗剑池,种种猜测,众说纷纭。
甚至还有民间撰写的话本子为这位阁主编写了一出旷世情爱,说他只是在徒劳等着一个不归人。
那册话本子她也看过,笔者功力深厚,赚了她一晚上的眼泪。
她突然想起柳云阙房里那柄剑,问道:“兄长的本命剑可也是从洗剑池求来?听说三哥那时候上山求剑,洗剑池中上百灵剑齐齐出鞘,兄长天资比他更好,定然不逊色于他的。”
万剑齐鸣?
那场面肯定相当惊艳。
从小就是柳云阙教她练功,授她心法,在她心里,柳云阙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一个人,与她对打从没使出过三成功力,次次都是折枝为剑,轻飘飘几招便赢过她。
柳云阙却道:“没有。”
明宜不解:“没有什么?”
“我没有本命剑,洗剑池里不曾有任何一柄灵剑被我引动。”
“怎么会?兄长明明——”
柳云阙双目含笑地看她:“明明什么?或者说,你何曾看见我使过剑?”
闻言,明宜一愣。
是啊,她只是见过柳云阙房里那柄无鞘剑,便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他的本命灵剑,只是很少动用罢了。
如今细细回想,似乎的确从未见柳云阙在人前配剑。
以前跟他一起下过两次秘境,遇到过于棘手的妖兽,他往往选择祭出松照,漫不经心拨弄琴弦,三两道音波足以杀妖于无形。
明宜便问:“为何不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