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心脏依旧因为方才的战斗剧烈跳动。邓康压低身体,伏在须归背上,随着它奔跑的节奏不断起伏。
胃里一阵阵翻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混杂着海底潮湿发霉的气息,就像无数浸泡多年的尸体被同时翻搅上来,源源不断地往鼻腔里钻。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邓康紧紧抿住嘴唇,硬生生将涌到嗓子眼的恶心感压了回去。可那股味道已经渗进肺腑,怎么也挥之不去。连带着每一次极力克制的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血肉。
两侧高耸的浪墙中,数不清的人脸正疯狂撞击光墙。它们脸上那三个漆黑的窟窿不断发出怨毒的哭嚎,在浪涛中往前涌,紧贴着光墙向前追逐。哪怕前面的脸被灼烧,化作缕缕水雾,后面的接着顶上,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那些目光牢牢地焊在他们身上。邓康不敢回头。他只能攥紧须归颈间的长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陆地,祈祷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很快,陆地终于近在眼前。
须归四爪踏上岸边的瞬间,身后的光墙骤然崩塌。被阻拦已久的黑海像决堤般倾泻下来,掀起滔天巨浪,咆哮者浓烈让人颤栗的恶意,朝他们肆虐而来。
“须归!上去!”邓康嘶声大吼,抬手指向上方。
他们面前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黑色绝壁。只有跃上崖顶,才能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黑潮。
须归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腾空冲天。狂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崖壁在视野中飞速下坠,眼看越来越接近崖顶。可就在这时,须归忽然泄力。连续战斗与奔跑终于耗尽了他的体能,逼近精神体的极限。
下一刻,原本雄壮的身躯迅速缩小。邓康心头猛地一沉。一人一犬同时失去了上升的力量,身体极速下坠。
呼啸的风声瞬间变成刺耳的尖鸣。邓康猛地向前扑去,一把将须归捞进怀里。
而下方,漆黑的海潮已经追了上来。成千上万的人脸在浪涛中嘶吼,露出狂喜的神色,张开脸上的黑洞,迫不及待要将他们拖入深渊。
生死一线间,邓康牙齿咬紧嘴唇,右手猛然抬起。无数条金线自掌心喷涌而出,在半空交织缠绕,转眼凝成一条长索。
“给我抓住!”金索破空而去。
铛!
绳钩死死嵌入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猛烈的拉扯从肩膀传来。邓康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快被扯断,肩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能停!邓康一只手勒住绳索,另一只手护着已经缩回原形的须归。
下方,黑潮癫狂地拍击着崖壁,整座绝壁都在颤动。腥臭的浪花不断从脚下炸开,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鞋底。
邓康使力,手臂青筋暴起,双腿蹬住岩壁,借着每一处微小的凸起发力。一寸,又一寸。朝着崖顶艰难攀去。
费尽全力爬上崖顶,邓康和须归一起仰面倒在光秃秃的岩石上,坚硬冰冷的地面硌得后背生疼。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刚才近乎自杀般的攀爬。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着,视野边缘不时浮现细碎的白斑。
邓康强撑着抬起头。让人绝望的是,前方依旧是悬崖。耸立着,跟身下的悬崖一样的高。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沙沙……沙沙……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岩石缝隙间缓慢爬行。
邓康察觉不对,猛地从地上坐起。须归也在同一时间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定睛看去,邓康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不知何时,他们周围已经围满了东西,密密麻麻的。它们如蛇一般细长,却比蛇更加柔然诡异,更接近蚯蚓的形状。尖细的脑袋高高扬起,尾端生着锋利的毒刺。漆黑的表皮泛着幽冷的蓝光,仿佛一层抛光过的金属铬。
它们没有五官,邓康甚至怀疑它们有没有大脑。但是所有躯体都不约而同地朝向邓康与须归。让邓康莫名觉得,那些东西正在衡量着自己,像是在审视一道自己把自己送上餐桌的傻子。
最前方那条黑色怪物忽然挺起身体。
它尾端的尖刺微微颤动,嘶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邓康没有动,目光不敢移动分毫。他半蹲在原地,手掌却悄悄按在须归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