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为什么坐在地上?”
郁昭睁着眼看陆溟,他双臂撑在她耳边,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
俯下身的瞬间,空气中裹挟着一丝酒味,郁昭没忍住地皱眉,脸上难得的多了些厌恶的表情,果断伸手扇了他一耳光。
“啪”一声脆响,男人脑袋猛地偏向一侧,他呆滞了十几秒,木楞地摸着自己左脸。
“陆溟,我说没说过,喝了酒别来我这?”
“你是听不懂人话?”
她语气冷到极点。
陆溟动作肉眼可见的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一片漆黑里,郁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可置信。
她手脚并用厌烦地推开他,点亮床头夜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两人时,陆溟愣在一旁,目光僵直,一脸陌生地看着郁昭。
也是,她一直戴着面具生活,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的都是一副冷漠淡然,不爱说话,没脾气的样子。
陆溟肯定不会想到,他自以为的猎物,有一天居然会反咬他一口。
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郁昭转身拉开抽屉,纤细的指间捏着张银行卡,“啪”的一声甩在他脸上。
塑料卡片撞在颧骨又弹落在地,发出细微的脆响。
“陆溟,我不想陪你玩了。”
郁昭后退半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她的视线与水平线形成四十五度,这个角度像在看一条被人抛弃的狗。
“这一百天,我没亲你也没睡你,谁都不欠谁,你还是清白干净的,走出去也大把女人要。”
“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大家都是成年人,分手后就别互相纠缠。”
陆溟的脸色“唰”一下黑了,绷成一条直线的双唇微微颤抖,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随即,一声短促而突兀的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自嘲。
“所以,我被你甩了?”尾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一直都在玩我?”
郁昭低垂着眼睫,拨弄头发,神色淡淡地回一句,“那不然呢?”
*
深港距离藤县四百公里。
郁昭独自驾车四个小时,终于在天亮前,又回到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落后小县城。
小县城的夜晚并没有灯火通明,绝大部分商铺在晚上十点就打烊,此刻,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安静得能听见下水沟污水流动,以及老鼠的吱吱声。
一块空旷的平地上,一栋贴着花瓷砖的双层农村自建房前,黑色AMG轿跑大大咧咧地停在大门口。
熄火,拔掉钥匙,打开车门,迎面扑来一阵混杂着雨后泥土腥味的热风。
郁昭吃力地将行李从尾箱拎出,拖着拉杆往房里放。
两年,这栋房一直无人居住。
入眼便是不堪的凌乱。
墙角布满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墙上的日历本褪色泛黄,钟表指针永远停留在某一刻,瓷砖地板覆盖着厚厚一层灰,老旧的家具也无一幸免。
烂的烂破的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湿的霉味,灯管还一闪一闪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不像她住了十八年的家,像电影里闹鬼的鬼屋。
好在房间的门窗一直紧闭,里面还算干净,除了有几具干瘪的虫类尸体安详地躺在地板上。
一觉睡到中午,被热醒。
郁昭抱着沉甸甸的棉被上天台,费了一些力气将它们平整铺晾在晒到发白的竹竿上,就这片刻功夫她便出了汗。
三十六度的高温,天很蓝,万里无云。
烈日如一颗灼烧的白炽灯球高悬头顶,郁昭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抬手在眉骨处搭起一道荫蔽。
她坐在粗糙的石墩上微微喘气,掀起眼眸四处张望。
目光从眼前的被子游移到楼下的灌木丛,飘过一棵开满花的桂花树,落到枯萎的葡萄藤……
在五十米外的另一栋自建房停下。
这一片地,只有两栋房子。
而那栋房子的阳台上晾着几件男生的衣服,随风飘动。
贴着额头的手指不自觉抖动,很轻的一下。
郁昭打了个电话给藤县的熟人,五秒后对面接通,她问:“聚会几点结束?”
……
晚上八点。
酒店外的路边停靠着一辆黑车,从傍晚的日落黄昏等到现在的滂沱大雨。
车窗上有无数条蜿蜒急促的水痕,迅速交汇、滑落,周而复始,将窗外的灯火阑珊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车内,郁昭的目光穿透这片迷离的水帘,一动不动地锁定在酒店那扇旋转玻璃门上。
她的手指,搭在微凉的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轻轻叩击。
“嗒…嗒…嗒…”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淹没在暴雨声里。
忽然,那扇旋转门动了。
一个修长高挑的身影,裹挟着门内溢出的暖光,步入这潮湿的雨夜。
他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即使在模糊的雨帘和昏暗的光线下,郁昭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终于彻底静止。
无意识的轻叩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车内陡然被放大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湿气似乎穿透了紧闭的车窗,无声地蔓延进来,缠绕住她的心脏。
郁昭清晰地记得,两年前,她站在同样潮湿的雨夜里,对他说下最后一句话:
温司临,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
此刻,温司临毫无察觉她的存在。
就在他经过车前的那一瞬,郁昭猛地按下车灯开关。
骤然亮起的强光将昏暗的雨幕撕裂,密密麻麻的雨丝在光束中无所遁形,如同银针坠落,也清晰地勾勒出他猝然停步的身影。
伞面微抬,露出那双被短暂打扰而不悦的黑眸。
郁昭推开车门,撑开伞,红底高跟鞋在浸湿的路面溅起水花,几步便挡在了温司临面前。
她缓缓地、一帧帧地抬起伞檐,露出自己整张脸,下一秒,两人视线碰撞,他瞳孔颤动,整个人僵在原地,所有的不耐烦瞬间被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雨水冻结。
雨水如鼓点敲打伞面,郁昭直视着他,冷御的声音穿透哗哗雨声。
“温司临,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