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敢当面告诉他,甚至不敢给他发一条私人信息。她怕自己一听到他的声音,一看到他的眼神,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于是,在那个飞往北非的航班起飞前夜,姜榆坐在机场候机楼的椅子上,连接了公共网络,给沈沉桉的邮箱发送了一封措辞极其严谨、冷静,甚至可以说是疏离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沈先生,感谢您这段时日以来的诸多照顾。本人有幸获得一个极其珍贵的参与国际医疗援助项目的机会,需即刻动身前往项目地,归期未定。前路漫漫,各自珍重,无需挂念。姜榆敬上。”
每一个字,都是她反复斟酌后写下的,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词语,努力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鼠标点击发送键的瞬间,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手心里沁出了冰凉的薄汗。
她知道,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她无法预测这封邮件会引发怎样的波澜。或许他会愤怒,或许他会不屑一顾,或许他会立刻动用所有力量找到她。但箭已离弦,她没有回头路了。
发送完邮件,她关掉电脑,将其塞进背包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机场的广播声、脚步声、行李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可她的心里,却一片空旷。
她想起了沈沉桉在图书馆里说的那句话:“从今往后,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交给我。”那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几乎要溺毙在那份突如其来的安全感里。可她不能,她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再次交到别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沈沉桉。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城市还沉浸在最后的睡梦之中,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一辆普通的出租车载着姜榆,悄无声息地驶向国际机场。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熟悉的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下的樱花树、甚至是她曾和沈沉桉擦肩而过的路口……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模糊、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姜榆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与这座承载了她太多挣扎与伪装的城市的最终告别。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带着一丝温热的凉意。这不是懦弱的泪,而是告别过去的仪式,是迎接新生的决心。
就在她乘坐的航班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万米高空,朝着遥远而陌生的非洲大陆疾驰而去的同时,沈沉桉放在他那间顶级公寓书房桌面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
他刚刚结束一个持续到凌晨的跨洋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浑浊。他随手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那封邮件。发件人地址是陌生的公共邮箱,可发件人姓名栏里的“姜榆”两个字,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他一眼便扫完了全文。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窗外传来的轻微风声都清晰可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读到了一则无关紧要的新闻,可握着手机的右手,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了森白的颜色,青筋隐隐凸起。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像是凝聚了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暴风雪,冰冷的寒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几乎要将整个房间冻结。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晨曦中逐渐苏醒的城市。远处的天际线泛起淡淡的金色,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可这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天前,那个女孩还在他的面前,泪水涟涟,眼神里满是无助与依赖。他以为,他已经为她撑起了一片安全的天空,以为她会选择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个该死的系统。可他没想到,她竟然选择了逃离,选择了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与愤怒。他给了她信任,给了她承诺,甚至愿意为她对抗那个未知的、强大的系统,可她却用这样一种方式,轻易地否定了他所有的付出。
良久,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部造型特殊的加密通讯器,按下了一个单键直通的快捷键。通讯器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透过线路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却蕴含着足以让空气凝结的压力:“查。”
一个字,简洁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姜榆。”沈沉桉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窗外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架航班划过云层留下的淡淡痕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全球范围内。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知道她精确的落地坐标和最终目的地。”
“明白,沈先生。我们立刻启动全球追踪系统,一定在规定时间内给您答复。”
“嗯。”他应了一声,直接挂断了通讯。
结束这通短暂的通话后,沈沉桉依旧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冰冷的外壳。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姜榆的情景,那时的她,还在扮演着那个柔弱天真的青梅竹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疏离。
他被这种矛盾吸引,开始关注她,观察她。他看着她在实验室里专注操作的样子,看着她在急救社里冷静处理伤口的样子,看着她在面对系统控制时痛苦挣扎的样子……每一个瞬间,都让他更加确定,这个女孩,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坚强、要耀眼。
他承认,他对她动了心。这份心动,无关系统设定的“白月光”身份,无关她的外貌或家世,只是因为她是姜榆——那个在绝境中挣扎,却从未放弃过自我的姜榆。他想保护她,想让她摆脱系统的控制,想让她真正地做自己。可他没想到,他的保护,竟然成了她逃离的理由。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偏执:“躲?”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孩下战书,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阿榆,你难道不知道,只要我想,这个世界……其实很小吗?”
他不会允许她就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她是他认定的人,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她找回来。他会让她明白,逃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猎人的搜寻网,已经无声地撒向了全球。这场跨越大陆与海洋的博弈,在她起飞的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她奔赴她选择的战场,去践行医者的誓言;而他,将奔赴他的战场,去追回他认定的人。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无数条数据和信息。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眼神锐利而专注。二十四小时,他有的是耐心和能力,等到那个女孩的消息。
而此刻,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姜榆正靠在窗边,望着窗外一片蔚蓝的天空。云层在脚下翻滚,像一片柔软的白色海洋。她不知道,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追寻,已经悄然开始。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为自己而活,要用自己的医术,在那个陌生的土地上,书写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只是,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沉桉的脸庞,浮现出他在图书馆里说的那句话:“从今往后,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交给我。”心脏的位置,总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想,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但她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驱散。既然已经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她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