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一片虚无而冰冷的深海之中,艰难地、缓慢地挣扎着向上浮起。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深处那火烧火燎、仿佛被粗糙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剧烈灼痛感;紧接着,是头颅内部传来的一阵阵如同钝器持续敲击般的、沉重而顽固的闷痛。
姜榆甚至还没有完全睁开自己的眼睛,一道冰冷、毫无起伏、完全不似人类声线的电子合成音,便如同最锋利的钢针,毫无预兆地、强制性地刺入了她尚处于混沌状态的脑海深处:
【系统绑定检测……灵魂波长匹配中……匹配成功。宿主姜榆,欢迎载入《豪门总裁的契约暖妻》小说世界。】
【身份信息载入:男主沈沉桉的青梅竹马,标准白月光替身角色。】
【核心主线任务发布:在限定时间内,成为沈沉桉心中无可替代的白月光,并在剧定时间点,促成其与真命天女林楚楚的命运邂逅与情感升温,最终功成身退,达成剧情圆满。任务失败判定:未能完成任一关键节点,或宿主身份暴露。惩罚:灵魂抹杀。】
灵魂抹杀?
姜榆猛地睁开了双眼,剧烈的光线让她生理性地眯了眯,眼眶泛起酸涩的泪意。
映入眼帘的,是奢华到近乎浮夸的欧式水晶吊灯,无数切割精美的水晶棱镜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芒,照亮了房间内昂贵却显得毫无生气的家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医院的特殊消毒水气味,与另一种甜腻的、显然是顶级香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而不协调的氛围。这里,绝不是她所熟悉的、充满了消毒水、病历纸味道以及各种仪器规律嘀嗒声的儿科医生值班室。
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带着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绝望而痛苦的余温——这个同样名叫姜榆的女孩,年仅十七岁,出身在一个看似风光实则需要依附更强大家族生存的商人家庭。
她因无法接受家族为了利益而安排的联姻,更因对那个自幼一起长大、名为沈沉桉的青梅竹马多年求而不得的痛苦与绝望,在半小时前,于这间虽然华丽却充斥着巨大孤独感的卧室里,毅然吞服了过量的安眠药。
“所以,”姜榆在脑中冷静地回应着那个所谓的系统,声音因喉咙的严重不适和脱水而异常沙哑干涩,“我不仅要替她活下去,还要按照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该死的剧本,去演一场膈应自己、最终还要成全别人的戏?”
作为一名在现代社会医院里工作的儿科医生,她早已见惯了生死无常与人性的复杂挣扎,职业本能让她即使在最混乱的绝境中,也能强迫自己保持最大程度的理智与清醒。
让她放弃自我意志,去当一个按照既定台词和剧情行事的提线木偶?这比让她连续进行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手术,还要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抗拒与厌恶。
【理解正确。请宿主端正态度,积极完成任务,获取生存积分。】系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冰冷得如同最精密的机械,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
姜榆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带着深刻嘲弄与无尽疲惫的弧度,在她苍白失血的唇边一闪而逝。
她尝试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身体传来一种深沉的虚弱与无力感,胃部因药物残留和洗胃操作而隐隐作呕,喉咙和食道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长期的职业习惯,让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冷静地评估着自身目前的生理状况:心率偏快,脉搏细速,血压可能偏低,存在轻度脱水,需要尽快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知道了。”她最终,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微弱的声响,淡淡地回应了系统。在找到摆脱这个诡异局面、对抗那所谓“抹杀”惩罚的方法之前,暂时的蛰伏与顺从,是必要的生存策略。隐忍,是为了积蓄力量。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卧室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定制西装少年,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春日里茁成长的青松,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显得有些疏离的直线。
他周身上下,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与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内敛气质,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坚固的屏障,将周遭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都毫不费力地隔绝在外。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沈沉桉。
他走到床边,垂下眼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劫难、需要悉心安抚的熟悉玩伴,更像是在冷静地观察一件物品的当前状态与完好程度。
他的声音温和得体,语调平稳,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问候:“醒了?感觉怎么样?家庭医生刚才来看过,说你情绪不太稳定,身体也很虚弱,需要绝对静养。” 话语是关切的,但传递出的情感,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姜榆强行按捺住脑海中瞬间涌起的、关于药物剂量计算、洗胃后护理要点以及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方案的专业分析冲动,调动起所有残余的力气,驱动面部肌肉,努力挤出一个符合“温柔娴静、我见犹怜青梅”设定的、虚弱而无助的微笑,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裂:“好多了……谢谢沉桉哥关心。”
她刻意让眼神显得朦胧而依赖,努力忽略掉自己正下意识地、以医生审视病人的目光,评估着他的生命体征——他脸色似乎比平日略显苍白,眼睑下方有着不易察觉的淡淡青影,看来昨晚守夜并未休息好;呼吸平稳悠长,颈动脉搏动目测规律有力,心率应该处于正常范围,血压大致无碍……
沈沉桉的目光,在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懂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那速度太快,快得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一颗微小到极致的石子投入,涟漪刚刚荡开,便已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