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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赵侑泽以衣服不舒服,要去县里换一身舒服的位由,离开了村子。黄芪一开始不太想放人,昨夜那跟着一起来的姑娘一夜未归,可疑得紧,这会儿赵侑泽又要离开,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但当赵侑泽毫不避讳地掀开衣服,亮出自己满是疹子和抓挠痕迹的后背时,黄芪是半点咀嚼的话也说不出,着实是有点惨不忍睹了。
他心里暗骂着娇贵,嘴上试图让赵侑泽先穿赵雍的衣服对付一下,结果谁晓得这两人身高瞧着差不离,可身材差得实在太多,赵雍的衣服穿在赵侑泽身上就像紧紧裹了层布一样,感觉动作稍微大一点布料就会裂开。
黄芪闭了闭眼,让人给赵侑泽牵了匹马,嘱咐他快去快回。
赵侑泽离开村子后,没有立刻往安澜所在的村子去,而是先去县城绕了一圈,先去了布坊,又去了趟成衣署,最后又去了一趟点心坊,每样来了三斤,保证黄芪手下那群人每个都能分到一部分,全都装进了马上的褡裢里,这才混在一个镖局出城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城。
等他到时,就见等在村口的安澜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炙热的火团依靠着散发着盈盈光点的界碑,似是半梦半醒的忽明忽灭。
赵侑泽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安澜警惕地睁开眼,在看见眼睛束着绸布的赵侑泽后,提着的心忽然落了下来。
“没睡好?”赵侑泽问。
安澜随口应了声,也不算是没睡好,只是昨夜灵力透支,再加上今早突如其来的异常,让她感觉身体格外疲累,出村之前甚至七窍流血,把兰庆吓得不轻。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赵侑泽。
她毫不客气地翻身上马,对赵侑泽抬了抬下巴:“找个僻静点的地方。”
赵侑泽从善如流,踩着脚蹬坐到了安澜身后,双臂从她的腰侧穿过抓住了缰绳,一夹马腹朝密林深处而去。
单薄的布料隔绝不了灼热的体温,安澜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这点变化瞒不过赵侑泽,但他只当没发现,双臂随着马儿跑动起来的颠簸,有意无意地触碰着安澜。
林子里比外面要凉快些,在知了不厌其烦的聒噪声中,安澜问赵侑泽:“你只道那树具体在哪儿吗?”
赵侑泽摇头:“你要救?”
安澜也不委婉:“要救。”
赵侑泽蹙了蹙眉,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深入丛林深处,才让马儿缓下脚步:“你一个人太危险,那地方我去都会被严密监视,更别说你了。”
“那也要救。”
“为什么?”赵侑泽有些疑惑。他从与安澜重逢开始,就觉得这人身上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
先前的几次接触,安澜明显是不愿意再碰这些事儿的,她想做个凡人,安安稳稳,荣华富贵一生。
可随着事情一件又一件的发生,这人好像变了,她有灭门之仇,但没有报仇的心思,可做出来一件件事情,却都跟她的仇人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她像是游走在一个秘密的边缘,不踏入,但也不妨碍她将这个秘密弄清楚。
矛盾,奇怪,警惕。
“关于你说的那棵树,你还知道多少?”安澜问。
“我只知道他们要喂树,这树的食物就是人。”
“也是官桂告诉你的?”
赵侑泽点点头。
“那她说过会怎么将抓来的人喂给那棵树吗?”安澜问。
赵侑泽想了一下先前官桂告诉自己的一些梦,不太确定的说道:“跟囊挂在一起,一个囊一个人,囊里会有许多细长的东西探出来,像水蛭一样钻进他们的皮肤里,不断的吸收他们的生炁、血肉,直到将人吸得只剩一层皮。”
安澜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竟然跟云簪画的画十足的相似,顿感头皮发麻。这会不会是一株妖树?给它献祭,便能得到庇护?
赵侑泽并不想吓她,当他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的时候,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胳膊,试图传递力量给对方:“他们也可能不会这么做,我虽然没见过那树,也没见过这场景,但官桂说过,那树开花结果的条件很苛刻,不是随便抓个人来就行的。”
“你很信任官桂?”
赵侑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说不上来,她跟其他人不一样,我总觉得她不像妖,更像是个人。”
“仅此而已?就值得你付出信任?”
赵侑泽摇头:“不算是全盘信任,她身上有太多矛盾点,不过她跟我目标一致,所以有些时候可以合作。”
安澜没吭声,她不清楚官桂和赵侑泽之间到底是基于什么事情才能彼此信任,可她无法信任赵舒身边的任何人,赵侑泽跟他说的这些,多半都是官桂的描述,如果她撒谎呢?她在骗赵侑泽呢?
安澜翻身下马,在灌木丛中寻了根两指粗的木棍,拨拉着灌木丛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一些能勇闯虎穴后还能全身而退的东西。”安澜低着头,拔出一株株草,然后用灵力化成丝线,将它们处理干净。
“你真的要去救人?”
“原则上我不该去。”安澜道,“但是,我想要从阴间将一个人拉回来,需要江辰身上的诅咒为我开启一处封闭了多年的大门,所以,我不能放任这些人不管,他们跟在江辰身边太久了,江辰很重感情。”
她不想江辰冒险,那就只有自己冒险。
说到这儿,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参天大树的枝叶密密麻麻,漏不进半点阳光:“其实,即便他们复合树的要求,也未必真的会拿他们去喂。赵舒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目的,有必须达成的结果。就比如当年在善河村的争夺上选择装病退让,让官家不得不挑中镇国公来替他办事,从而将镇国公离开定州。”
而镇国公一离开定州,坟岛的名声就再次被打响,许多人为了不可求之事,前赴后继地往上涌。
再紧接着,薛文蔚出逃,赵侑泽遇险,赵舒端坐在王府里,让安澜与黄芪在山上的一场争斗引发了山火,闹出太大动静,官家要做的那些事上不了台面,本就不想引人注意,可山火让不少朝臣留意到了这个沉寂了好些年的村子,于是官家震怒,责问镇国公,信任在崩塌。
薛府的覆灭,坟岛的骚乱,让赵舒将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秤盘上,名为镇国公的秤砣终于承受不住,被撬了起来。
镇国公府的劫难,不是突如其来的榔头,而是抽丝剥茧后的致命一击。
赵侑泽想了想:“赵舒的目的不是为了把人弄死,这不是最好的结果,毕竟食物随时都能找,那些人不是不可替代的。除非,你的身上,江辰的身上有他更在乎的东西。”
珠串。安澜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衣袖。
她笑了笑:“你曾经问过我,如何彻底的杀死妖。”
赵侑泽心头一震,脸上却没有半分情绪:“你不是不愿意说么?”
“现在我愿意了,前提是你帮我救人。”
赵侑泽喉头发干,忍不住攥紧了手:“我的命很值钱。”
“我知道,所以我不需要你直接出手,你只需要告诉我抓他们的人是谁、在哪儿,就足够了。”
“你有把握吗?”私心里,赵侑泽不想安澜出事,可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也没立场去劝。
“放心。”安澜笑得有些肆意,“我长这么大,在人身上吃过很多亏,可除了灭门的那一晚,我从未在妖身上吃过半点亏。”
那火苗越发旺盛了,像是能将人点燃一般。赵侑泽顿了会儿,才道:“我试试。”
说罢,他翻身上马。“你还回去吗?”他问。
安澜点点头:“回去,但我们不能一起。你先将我送去县城吧。”
“行。”
去县城的路上,安澜睡着了。
她靠着赵侑泽的胸口,睡得很安静,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像是破碎的蝴蝶在努力振翅。
赵侑泽轻轻扶了一下她歪下来的脑袋,她便皱了皱眉,却没醒,可她一只手紧紧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盈满橘红色灵力的玉簪,尖端朝外,似乎只要有人动她一下,那被火焰包裹的灼热玉簪就能立刻刺出去一样。
枕戈待旦。
这是赵侑泽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词。
要经历过多少危机重重,才会让她形成如此习惯?
赵侑泽不知道,他缩回了手,拉紧缰绳朝着远处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扭曲的城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