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没有杀任何人!
安澜不觉浑身颤抖,头疼得厉害,油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压抑着这种感觉,问兰英:“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桃仙啊,你不是知道吗?你还和这位姑娘一起喝了呢。”兰英露出一个练习了成千上万次的笑容,“来这儿的客人都可喜欢这种酒了,因为喝了能忘忧。”
忘忧。
狗屁忘忧!
安澜极力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打架,一遍又一遍将黑黢黢、阴森森的夜晚撕碎,将变形的家、人、事都碾成粉末,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玉簪从发间脱落,在她手中化为一柄玉骨刀:“解药给我。”
“夫人这是做什么?客人喜欢喝,我做生意的没有道理不卖。”
“解药给我!”
兰英盯着她,其周围弥散出一种独有的气息。
这气息与原先的明媚朝气迥然不同,它像是从一株枯木、一潭死水、一堆腐肉中凝结而成,随后飘散而出,带着阴暗、迟滞、恶臭,如同瘟疫一般,让那些被安澜撕碎的痛苦与愁绪,再次被拼接完整。
甚至,有了死志。
安澜劈开那可怕的念头,刀尖直指兰英,可她的手在颤抖,眼前的虚影正在逐渐清晰,属于父母的身影变得轮廓分明,他们含着笑意,背对着阳光朝安澜伸手。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熟悉的鬓发与衣着,即便落在阴影里也清晰可见。安澜的牙齿在打颤,身体在颤抖,双腿如同被灌铅一般沉重,可手已经颤抖着搭了上去。
掌心的温度,击溃了安澜心头最后一寸高墙,随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去,走进浓厚的迷雾里。
黑暗如同搅不开的墨,将安澜完全吞噬。
在被包裹的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热浪带起的一片羽毛,焦了边,飘荡在寂静的天空中。
也不知飘了多久,有人接住了她的焦了边的身躯,缓缓将她放了下来。她睁开眼,只见一银发少年正好奇的望着落在手心中的自己,缓慢地用手指轻轻拨弄自己头颅、尾羽……
“鸟吗?竟然不是黑的灰的,是红的啊……跟太阳一样的颜色。”少年惊叹着,“你是金乌的后裔吗?我从出生就只能看见至阳之火的颜色,除了太阳外,你是我能看见的第二抹色彩。”
四周是喧哗的海浪声,不时有浪花拍打上来,那水冰冷刺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安澜的意识浑浑噩噩,只能呆呆躺在少年的掌心中,任其施为。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动了动眼珠子,在余光中,瞥见银白色的鳞片,鳞片长在一条长长的鱼尾上,鱼尾半没在水中。
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先天生灵,一时竟呆住了。
“少主,该走了。”有人在背后唤着少年,少年意犹未尽地停下对小鸟的抚摸,将小鸟放在了礁石上,“我每天清晨都会在这儿看日出,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
少年走了,走进了云海泛起的白浪里。
安澜站在礁石上,忘了来时路,没有去的方向。
不一会儿,少年又来了,他拖着一身的伤,跌在了礁石上。
“真好,还能看见你。”他说话的气息有些弱,苍白的脸色上满是血痕,“人间在打仗,四处生灵涂炭,有人试图闯过大荒境,还好有女魃在,不过她受了重伤撑不了多久了,再加上灵力耗尽,不想消散于天地间,便只有入轮回这一条路。”
他躺在礁石上,望着天空,神色涣散。
“可我又能好多少呢?我就要看不见了,失去眼睛的氐人,是无法带领族人往前走的。”
安澜依旧呆呆地站在礁石上,无法思考、不能言语,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不一会儿,一道虚影从安澜的身体中飘了出来,逐渐拔高、变大,她仰起头望着这道虚影,对方是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只见这位姑娘用发间的簪子刺破了自己的胸口,将心头血滴在了少年的眼睛上。
不知为何,在发簪刺穿的一瞬间,安澜的心也乎地痛了一瞬。
漂亮姑娘与少年的身影化作雾气,四散开来,随着月升日落,冰冷的海水涨了上来,逐渐淹没了礁石,滚滚而来的海浪将呆滞地安澜卷入大海,寒气刺激着她那颗僵化的大脑、僵木的心,终于唤起了她残存的意识。
这一幕何等熟悉。
安澜望着从水面透下的一道道泛着黄的光路,伸出了手。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上浮。但当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时,会有一个人游过来,用极大的力气将她推进一扇悬在星河之上的门里。
她能感觉到少年怜爱地亲吻着自己的额角,在即将破水而出的时候,轻声在她耳畔说:“走吧,去人间吧,千万别忘了我。”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刺目的白光将她牢牢包裹,安澜终于得以呼吸,她紧闭着双眼翻身坐起,紧接着便听得耳畔焦急的喊声:“安澜?安澜!”
安澜猛得睁开眼,正对上云簪和云曳焦灼的目光。
不同的是,此刻的云簪和云曳还是一袭契丹人的打扮,而安澜也能清晰地听见她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