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客栈是由一套套小院子组成的,丙院一户挨着一户,青砖黛瓦上攀着藤萝,乙院紧挨着小溪,有潺潺水声入梦,甲院则离得远,静卧在青龙似的大山山腰,由绿树翠竹遮映,有鸟语花香缠绕。
月光像一块巨大的绸子,将僻静宽敞的院子包裹起来,待一阵清凉的夜风幽幽滑过,翠竹枝叶摇来摆去,弄出些细雨样的沙沙声响。
“今日天色太晚,几位贵客先在此处歇息,待明日一早,再引各位去醍醐斋见主君。”少女一字一顿地说着,并将需要用到的一应器具的存放位置都指了出来,让他们自行取用。
说完这些,少女走到安澜面前,问道:“客栈有一种很好喝的安眠酒,名为桃仙,有养颜美容的功效,夫人需要吗?一瓶只要半贯钱。”
夫人二字在安澜的额角跳了又跳,她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很明显吗?”
少女摇摇头:“不明显,但契纸上有写,贵客先前在河对岸已经见过乐婆婆了,她已经把一切都写在契纸上了。”
“就先前那些绿色小光团?”
少女点点头。
安澜笑道:“不信什么酒、药、茶有美容养颜的功效,这些东西本就有三分毒性,多喝无益。”
少女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顿时有写卡壳,过了好半晌,她才道:“那,我先退下了,不打扰贵客休息。”
“等一下。”安澜叫住她,“方才我在外面的时候,听那些商客在议论,说你们客栈昨日死了个人?”
少女抬了抬眼,原本黯淡无光的瞳,此刻像是被屋里燃起的灯塞进了光辉,流露出可怕的仇恨。
但这种仇恨转瞬即逝,她的瞳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墨黑中透着浅淡的翠色,像是对着太阳才能窥见隐约绿意的墨翡。
“她是贪得无厌、自食恶果。”少女幽幽道。
“为什么这么说?你与她很熟?”
少女摇头:“但我收拾她的尸首时,瞧过她的屋子,她在镜子面前剥桃皮,将它剥成了五瓣梅花的样子,整齐放在桌子上,桃皮染了血,变成了红色,和着血腥味儿,很难闻。”
“剥桃子皮有什么特别的?”
她蹙着眉,背对着门,阴影将她的眉眼画得很长,灯火将她的眼珠照得明亮:“夫人不是定州人吧?在定州城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只要在子时用生犀制成的梳子对镜梳头,再将桃子皮剥成完整的五片,放在镜子前组成一朵五瓣梅花,最后用掌中血染红这些桃皮,闭上眼默念自己的愿望,桃妖就会出现,为你实现愿望。”
少女转着腕间缀着的琉璃珠,神色带着些许轻蔑:“不过这些传说都是假的,这世上哪儿会有这么好的事,不需要任何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可惜这世间的凡人多愚昧,偏喜欢这样的故事,所以主君为了吸引客人,便借着故事酿出了桃妖。”
“所以说,桃夭酒是假的咯,根本没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少女美目一瞪,双手叉腰有些生气的反驳:“才不是!主君的桃夭酒在整个海市赫赫有名!寻常人有钱都买不到,若不是你们有路引,我才不会给你们推荐,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愚蠢凡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跑走了,背影像极了被欺负到炸毛的猫。
“你们怎么看?”安澜回过神,询问众人。
当归和云簪不说话,纷纷望着坐在主位的赵侑泽,只等他开口。
而赵侑泽略一思忖,道:“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先前那位酒栈的老板是条文鳐鱼,而方才离开的少女我看不清她的魂炁,只能感受到有这么人在面前,至于这间客栈,明明灵气丰沛,却没有一丝一毫附着在建筑、器物上,方才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倒。”
当归想了想,道:“确实,公子虽然眼盲,却能通过灵气和魂炁分辨出不同的事物,走路、骑马、吃饭样样都不受影响,可从进入定州城开始,公子常常会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时不时就会被东西磕碰、绊到,像真的盲了一样。”
“看来,这里对你影响很大啊。”安澜若有所思,“既如此,我们不如用个简单粗暴的法子。咱们把这位桃妖请出来,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杀了那位小娘子。”
赵侑泽:“你信他们的话?这些风言风语多半都是假的。”
“但也肯定有真的,况且刚刚那少女刻意提起桃妖,分明就是想引我们去试,否则一位开客栈的,对于客人意外死亡的事应该百般遮掩,万般美化,断不会将前因后果说得那么明白,还将收尸二字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安澜走进稍间,从红木圆桌上摆着的果盘中拿出一颗鲜亮的、这个时节不该有的粉桃。
“太危险了。”赵侑泽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万一出事,他无法确保安澜的安全。
云簪也极为反对:“若是姑娘想试,不如我来。”
“你不行。”安澜摇摇头,“你特殊,引不出她来。”没有魂就等同于没有天阳,无法与神鬼相通。她看神鬼如同白雾,神鬼看她如同草木。
。
暗室内,铜镜前。
安澜拿起梳妆台上的生犀梳静静梳理自己的头发,梳子手感生涩,刮擦着头发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用小刀在桃子表皮上划出五条线,再一点点将五片桃皮剥了下来。最后,用小刀划破左手心,让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桃皮上。
静谧的夜晚,诡异的清凉。血液滴落的声音和着安澜的脉搏,一下高过一下。
当鲜血侵染完最后一瓣洁白的桃皮,夜风便厉害了许多。
吱、吱、吱。
不知是哪扇窗户没关好,在黑暗中发出如同用锯条锯骨的尖锐声响。
安澜用提前准备好的白布将手掌包扎好,在手背用牙和右手仔仔细细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正举起来对着月亮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周身的风慢慢变了味道,清新的桃香中混杂了甜腥邪恶的香气。
她抬眼朝铜镜看去,借着月光,她能清晰地瞧出自己的脸,而在脸后面,她的身后,站着一条细长的黑影。这条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无数条黑线,暧昧的、温柔的、细细密密地将她的身躯包裹。
变得有些冷啊。她想。
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依旧穿着来时的衣物,什么都没有。
她再次抬头看向铜镜,镜子里的黑影已经将她完全包裹、贴合,最后完美融为一体。
此时,镜中的‘安澜’变了个表情,柔媚了起来,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呈现出来的却是一副媚入骨髓的形态,带着一股天生的招引男人的风情。
‘安澜’亲吻了一下手中的桃子,伸出舌尖轻轻□□,她略有潮湿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在享受一道美味佳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火热的眼瞳,散落于肩头的长发撩过露出的肩胛,显得既慵懒又张扬,像是晨起贴在枕头上与人调笑,更像是在炙热的春日里与某个人有过一场厮混。
铜镜前的安澜被莫名激发出了好奇心,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用那玲珑有致的身材蛊惑每一位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