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每暗一层,这屋里的阴气便重一分。
此刻,夕阳未落,屋子里已经见不得半点阳光了。
薛学监也觉得这屋子有点阴,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问道:“你不是看不见吗?”说完,又想打自己一嘴巴子,人家世子爷走路骑马都没问题,那能跟一般瞎子一样吗?
赵侑泽倒是神色如常,说话间已经越过绣屏到了圆桌旁,伸手倒了两杯冷茶,他明明眼上蒙着绸布,却仿佛什么都看得见。
被薛学监藏在身后的小秦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脊背爬到了肩膀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轻轻扭动着身体,想要将那东西蹭下去,动作十分笨拙。
安澜艰难地爬到小秦氏的肩膀上,撩开头发看了一眼对方的后颈,果然有一道与薛文蔚眉心一模一样的梅花印,也是微微凸起的粉红色,如同割破的皮肤又长出了新肉。
“你是白蛇?”安澜趴在小秦氏耳畔低声问,语气诧异。
小秦氏身子一僵,陡然抓起趴在肩膀上的小纸人就用力丢了出去,赵侑泽眉头一动,往前跨了一步,衣袖一甩扫过薛学监的脸,一把将飘在半空中的纸人抓住,顺势塞进了衣襟。
头晕眼花的安澜再次体会到了赵侑泽胸口的温热。
薛学监的脸色顿时有些绿。
赵侑泽看不见他的脸色,自然也不会问,面朝小秦氏客气地询问道:“夫人为何会住在这儿?”
薛学监语气有些不太好:“伽蓝院原是大秦氏的居所,在大秦氏过世后要封存起来,但这里是阵眼,封存有碍于风水,但也不想让小秦氏扰了大秦氏的清净,这才在后面又起了一处宅子,让小秦氏居住。”
趴在赵侑泽心口的安澜冷哼一声:胡咧咧什么呢,又不是吃人的阵眼,人住进去就坏了,说谎也不打个草稿!
显然,薛学监也觉得这种鬼话没人信,干咳一声想岔开话题:“世子,咱们还是去前院说话吧,这里毕竟是贱内的居所,外男来此对她的名声总是不好。”边说,边招呼外面的人将世子请出去。
不过,赵侑泽没动,而是让石斛先去外面侯着。接着便沾着杯中的茶水,在西南方清点三下,口中默念一句咒语,只见悬浮在半空中的水珠上下跳动了几下,然后四散着往屋子各处去了。有的落在了墙面上,有的落在了古画上,有的落在会客用的茶几、灯挂椅上。
水珠落定,逐渐荫开。
原本室内的华美之气随之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阴森恐怖的气息。
图上的美人变成了恶鬼,新制的条几、桌案变成了朽木,桌上的茶水化为了黑水,隐隐散发着一股恶臭,更绝的是博古架,用金丝楠木花费重金打造的圆形架子,此刻成了一根根白骨拼接出来的门,门上挂着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当赵侑泽于空中迅速划出一道符时,这张脸从中间裂开来,露出门后一间红艳艳的小屋。
“这……这什么地方?”薛学监被这幅景象吓得双股站站。刚得了命令进来请世子出去的小厮们也被吓得不轻,尖叫着想要跑,谁知一转身,门不见了!变成了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
小秦氏攥紧薛学监的衣袖,心跳得格外快。
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小方桌,两把交椅,一张破旧的罗汉床。床贴着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位与小秦氏有七分相像的女子,床上摆着一副白骨,但不完整,缺了脊骨。地面被黄色的纸钱铺满了,角落里、床头上还堆着元宝山。
“这……这不是……”壮着胆子跟在后面的薛学监一瞧见里面的情形,只觉一股寒气上涌,直冲天灵,手脚抖得不听使唤,不过脑子转得快,后半句直接咽进了肚子。
赵侑泽没问他看见了什么,因为安澜已经爬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将屋里的情形全都跟他讲了,还指挥着他往桌边去,结果刚走两步就跟交椅撞到了一起,险些把安澜掀飞出去。
安澜扒住赵侑泽的衣领,惊魂未定道:“你怎么了?”
赵侑泽摩挲着扶住交椅的椅背,低声道:“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怎么会?这里明明……”安澜惊呼,左右一细想,才惊道,“难不成是这里阴气重到阴眼都不起作用了?但是人间哪儿可能聚集这么多阴气?有这一半多就会被阴差发现的,除非……遭了。”
话刚说一半,安澜就感觉到身体有异,结果刚从赵侑泽肩膀跳下来,这幅纸做的身体就着了火。
“安澜!”赵侑泽一惊!他漆黑的视野里骤然冒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令他心中一紧。
本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直接回到身体里,谁知火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道人形,待火焰褪去后,安澜便站在了众人面前。
“遭了。”安澜的语气有些急促,“水堂下的水不是凡间之水,是黄泉,这里……是真正的枉死城,生魂莫入。”
“你…你!”薛学监看见骤然出现的安澜,误以为她是女鬼,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