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澜被强行拉了回来,那股被火烧遍全身的痛苦令她忍不住发起抖来,尽管纸人被焚毁并不会伤及她的元神,可纸人感受到的痛会在她的肉身上加倍。
安澜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一双美目瞪向眼前正举着火把的画皮妖:“怎么?想一把火把我烧了?”
画皮妖一手举着不知哪儿找来的火把,一手捂着自己的小腹,笑得狰狞:“你竟然去过善河村,还知道颦儿?”
安澜暗道一声不好,她忘了自己入纸人只是将眼借给了纸人而已,她说出的每一句话与她的肉身同处一室的人都能听到。
见画皮妖对颦儿和善河村的事反应这么大,就说明她与这些事逃不脱关系,于是,安澜定了定神,反问道:“知道又如何?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话音未落,安澜就感觉到画皮妖杀意大盛,原本就裂开的眼角唇角此时渗出血来,让本就不甚美观的脸更显扭曲。
安澜双脚一抬,试图阻止画皮妖上前,眸光扫过对方腰身时,忽得一顿:“你不止是画皮?你还拆骨?”
妖化人的捷径之二,拆骨。与画皮不同的是,这种方式更像采生折割,妖需要舍弃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劈开余下的半截身体将濒死的人吞入,慢慢融合成长为一具完整的肉身。
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化人的妖,会在保留下来的半截身体与新长出的另外半截中间,长出一条蜈蚣一般的深褐色疤痕。
画皮妖的腰上就有这么一圈疤痕,此刻从破了的衣衫中显露出来。
油灯照亮了画皮妖,她的影子笼罩在安澜的头顶,随着她身形的拔高,影子越来越长,最终将安澜整个都罩了进去。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变为金色竖瞳的薛文蔚,打算诈一下对方:“你的这幅身体哪儿来的?你本体也不是蛇。”
话音未落,画皮妖直接扑了上来!
安澜双手掌撑住小塌,腰腹与双脚骤然发力,直接一个腾空,一脚将画皮妖踹飞出去。
只听得哗啦一声,当归躺着的小塌被撞翻,已经开始丧失五感的当归根本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模糊听得有人喊了他一声,让他躲起来。
他的触感已经变得很微弱,掌心感受不到地面的冰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又该躲去哪里呢?
安澜的双手骤然燃起橙红色的火焰,缠绕其上的勒帛发出细微的尖叫声,嗖得一下缩成一团滚到了贵妃榻的角落,还蹦蹦跳跳给自己灭火。
此时,画皮妖已经爬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安澜扑来,安澜闪身,扶着塌尾稳住身形,一只手抓住捆缚双脚的发带一端,直接将发带烧断,紧接着抽出发间的骨簪,伴随着橙红色的火焰,一柄玉骨刀出现在安澜眼前!
只听得叮咣一声!玉骨刀与画皮妖的双爪相碰,擦出点点火星。
“咦?你的血脉里明明是磅礴的灵力,为何不用?”画皮妖舔了舔唇,“若是不用灵力,你可伤不了我分毫。”
安澜甩了甩刀,冷笑道:“那就试试看。”
说罢,一个跨步迅速来到画皮妖身前,当她以为安澜要拿刀砍自己而往左侧身时,安澜骤然改变方向,将玉骨刀直直插入地面,手臂绷紧,身子腾空,两条腿直接绞上了画皮妖的脖颈,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一个扭身,借着玉骨刀卡在地缝里的力量,直接将画皮妖甩了出去。
哗啦——
里间与外屋之间的落地罩直接被画皮妖横着撞塌了。
安澜抄起落在贵妃榻下的铜灯盏,在画皮妖尚有知觉想要抬头的一瞬间,膝盖顶住对方的胸口,狠狠地将手中的灯盏扎进了对方的神阙穴!
画皮妖本因被安澜绞到窒息而头昏脑涨,忽然间,混身上下犹如挨了千刀万剐,令疼痛呼啸着裹挟了全身。恍惚间,她看到安澜用膝盖顶在自己胸口上,握着灯盏的手在不停地搅动着。
疼痛让她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与骨骼都在打颤,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安澜压低眉眼:“我问你,拆骨之术是谁教你的?”
画皮妖活了几百年,骤然被如此无礼对待,直觉一股子恼恨涌上心头,正要将安澜卷了去,就觉一股疼痛击穿了她的腿骨。
原来是那柄插入地砖的玉骨刀自己飞了回来,直接将她的腿与地砖串在了一起。
“我问你话呢。”
说话间,安澜膝盖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画皮妖做了几百年的妖,吃过的人比安澜吃过的盐都多,哪儿有那么容易屈服,她笑着望向安澜,因为心口被压着,说话都有些吃力:“有本事杀了我!”
很好,挺有骨气的。
“那我换个问题,赵侑泽是你什么人?主人?还是伥?你在外头搞出事情,是不是由他来帮你收拾残局?比如在牟县客舍那一次。”
画皮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安澜:“有种就杀了我。”
“行,不说是吧?我有办法让你开口。”安澜拔出灯盏,紧接着又唤回玉骨刀,只见原本与大直刀一般长短粗细的玉骨刀,在安澜的手中逐渐化为一根一尺长,半指宽的骨针,高高悬在画皮妖的神阙穴上方。
“我数三声,当‘一’落下的瞬间,这枚骨针便会从你的神阙穴而入,直接将你扎穿。”
画皮妖脑子轰得一声,直觉一种恐怖的预感从尾尖直奔头皮,她敢肯定,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一定说到做到。
“三。”
但如果说了,她真的能活吗?
“二。”
可如果不说,她一定会死!
“一……”
“我说!”画皮妖尖叫道,“我不知道赵侑泽是干嘛的!我只知道我不能吃了他!但这臭小子早就该死了!他早就该死了才对!”
安澜对赵侑泽死不死的不感兴趣,她缓缓在画皮妖的身前蹲下,目光在黑暗中与她相接:“最后一个问题。”
薛文蔚的嘴唇微微颤动,在极度的恐慌中,她想起了束缚自己一百多年的那尊塑像:在万民祠的正殿里,那人捧着一枚金珠,以慈爱的目光垂眸望着每一位前来参拜的人,可只有她看得分明,这尊雕像所雕刻的根本不是什么仙人,而是落入凡尘的神。
她慈眉善目,血液里却散发着比黄泉水还要恶心的恶臭,就像此时此刻的安澜,烛火映亮了她的瞳孔,却在她的身后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明明是娇花般的脸庞,却挂着恶鬼的凶相。
“你是靠神女的血肉,才得以换骨成功的吗?”换骨之术,这辈子安澜只见过一次,便是林羡雪那次。她的娘亲以自己的血为林羡雪换了一副身骨。
画皮妖盯着安澜背后的影子,直到一个竖长条的黑影逐渐与之融合,她忽得咧开嘴嘲笑道:“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