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仙术啊!
沾一沾说不得能长命百岁!投胎转世要放下世俗,可他暂时放弃不了,他老婆还活着呢,再过两个月就耳顺之年了,他想为她做些打算。
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惊涛骇浪的车夫如是想。
。
巳时末,艳阳当空。
马车行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一所官驿,还没等靠近,四周便起了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只暖黄色的迷榖灯还亮着,宛若指路的灯塔。
“不必拉缰绳了,马会自己走。”安澜说到。
车夫不明所以,但看坐在旁侧的兰庆一脸淡然的模样,便定了定心神松开了缰绳。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兰庆也很慌啊!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只知道迷榖灯不会让人迷路,但没说它会给马儿带路啊!
兰庆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三姑娘昨日说的话。
“明日我会点燃一盏迷榖灯挂在车前架上,说不得能找到回去万民祠的路。”
点灯、找路……后知后觉的兰庆有些双腿打颤,不会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还没等他想明白,耳畔就传来牙齿磕巴的声音,兰庆扭过头看去,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三魂离体七魄升天。
方才还是个人的车夫,此刻身上正噼里啪啦地掉着血肉,一块一块的,落了地,沾了车架便化成了血水。
兰庆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要尖叫,被安澜直接喝止。
“别叫。”
白面皮的兰庆瞬间变成了煮熟的鸭子,面色红紫。
随着皮肉的掉落,车夫的白骨一截一截露了出来,那颗脑袋露出两排黄牙和一双孔洞。待皮肉全部掉落干净,白骨逐渐变黄,长满青苔,然后眼睁睁看着它腐朽,最终化为白靡散于空中。
雾还没有散,马车还在走,迷榖灯的光逐渐升了起来,最终在一片惊鸟声中自燃,逐渐消失。
马车也走出了浓雾。
这次,路走对了,他们又回到了昨日呆过的山脚,面前正是那座万民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庆的三魂七魄皆悬浮于半空中,被安澜在后背拍了一掌才堪堪附体。
“走夜路容易撞鬼,更不用说这片地底下葬着数不清的冤魂白骨。”安澜跳下马车,“我们先前受拦路鬼的影响,误入了枉死城。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吃到的,都是那些许多许多年以前,住在卫州明县的百姓营造的海市蜃楼。不信,你可以摸一下你的钱袋,看掌柜的今早找给你的铜板,是不是变成了纸钱。”
兰庆打开自己的钱袋,果然,除了两个银角子和半贯铜钱外,还有十几张叠的整齐的黄色纸钱。
他吓得寒毛都立起来了,敢忙将纸钱拿出来丢掉,颤抖发问:“他们知道我们是生人吗?我们会不会已经被吸了阳气。”
“不,他们不知道。”安澜摇头,“在枉死城徘徊不愿往生的死魂,都会在时间中淡忘自己的过去,只会一味重复生前最重要的事,比如商人会买卖,比如将军会打仗。完全遗忘世俗后就会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入轮回司。除非执念过深,或者仍旧有红尘牵挂的,久久不愿忘记世俗,就会化为噬魂,永远留在黄泉中。”
“那昨日咱们听的故事呢?”
“应该确有此事,只是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他们口中的秦彩月估计早就死了,至于那对双胞胎女儿还是儿子,倒是有可能活着。”
“那我们吃的东西……还有昨日寄出去的信!”兰庆突然想到那封信,既然是枉死城,岂不是送不到郎君手上了?今早要是还收不到三姑娘的信,一晚上又没看到人,只怕会发疯!
见他这幅着急的模样,旁侧的云簪忍不住笑道:“你放心好了,安澜对这种事儿可有经验了。”
说着,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副对牌来给兰庆看:“她给的对牌都是传讯符所化。”
指尖在对牌上轻轻一划,便露出真相来:“因为枉死城里有东岳大帝设下的禁制,只有城内生活的死魂认定这封信能送出去传讯符才能起作用,所以安澜给所有随身携带的传讯符都施加了障眼法,化作了镇国公府的对牌,这样活人知道送哪儿去,死人亦能,甚至比活人还要快。想必,昨夜你家郎君就知道我们误入枉死城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兰庆擦了擦额上的汗。
“行了,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得进去再看一看。”安澜戴上布包,径直跨进了万民祠。
兰庆是真的佩服三姑娘的胆子,要是他,经历这么一遭,早就跑回家把自己捂被子里不出来了,甚至还要求神拜佛除除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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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兰庆从车里的箱子拿出弓箭,去山上猎了一几只野鸡,又摘了些山藤果、野梅和松茸回来。
云簪帮忙堆柴、生火、削木棍,兰庆找了一小溪处理野鸡。
处理完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昨夜生火的地方,兰庆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腥臊味儿,不自主地看向那处熟悉的灌木丛。
只见原本挺立的灌木丛被碾得东倒西歪,好不狼狈,更诡异的是,灌木丛上留下了两道带血的车辙印,兰庆比划了一下,正与他们的马车车轮一样。
他愣住了。
这地方难道还有别人经过?
可这车宽……这是官家御赐给平西侯的马车啊,平西侯死后官家怜惜县主,便将车留用了,没有收回去,寻常人家肯定不会有这么宽的马车。要知道放眼整个大宋,除了御前几位红人外,也就恭亲王府、镇国公府、左相府各有一辆,总不是昨夜在江边帷帐的恭亲王世子突然架着马车跑来了吧?
可恭亲王世子因为眼盲,鲜少出门,便是出门也不会坐御赐的马车,那是恭亲王的荣耀!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生至天灵盖,兰庆可以确定,他昨天夜里确实碾过什么了!看着这血量,很可能是个人!
他咽了咽口水,不敢往深了想,拎着处理好的野鸡就往万民祠跑,可到了地方,把野鸡架上火后,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两道带血的车辙印。
“昨夜是不是碾着什么人了?”他抖着唇小声问。
云簪正在往掉锅里倒水煮野菜平菇汤,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睛骨碌一转,打算吓唬吓唬兰庆:“哦,确实碾着了,是崇文馆薛学监的女儿薛文蔚。我记得她好像是恭亲王府大姑奶奶的娘家人吧,丢了之后还请恭亲王世子专门去找……”
后面的话兰庆都没听见,他只听见了‘确实碾着了’几个大字,脑子嗡嗡直响。
他扭过头去,看向十几丈外的灌木丛,脑海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他:去看看吧,万一人没死呢,万一受伤了等着治呢?这地方又不是真的没人来,万一有人报官了呢?虽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注释①),但真被查出来,他会死,也会连累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