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了。”许江龙今天已经抽了一包烟。
“我们该怎么办?”一个与许江龙年纪相仿,却看着要比许江龙老上许多的人在一旁出声。
“怎么办?”许江龙将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他也问自己怎么办。
他暴露得太早,邵霜清现在把他放在靶标中间,他逃不过了。
但是他不会认输,他也不能认输,龙溪村全村人都指望着他。
这些年许江龙没少在邵家套钱,这些钱他什么都没干,一份不剩的全砸进了龙溪村。
村里的学校,家家户户门口的大路,还有这两年新建起来的医院都无一不是他用钱砸出来的。
然而如今邵霜清要查这些钱,就是要他的命。
“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的第一个项目无法落地,让他自顾不暇,让邵城成为邵家最后的掌门人。
“巧合吗?”苏闵还是有些想不通,“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
苏闵六十来岁,当村长快四十年了。他年轻那会儿,条件没现在好,村里的土砖房也开始承受不住雨水的侵蚀,有的年久的甚至开始坍塌。村里七百多人都靠种田为生,可偏偏这里多雨,那时候机械远没有现在先进,排水的沟渠都是村里人没日没夜挖出来的。就是这样也还是淹了大半的良田。
那是许江龙读研的第三年,仅仅在一年之后,他就带着巨额的资金回到了这里。从那年开始建设村里。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许江龙几乎成了龙溪村恩人般的存在。
“是不是故意的,我都已经被他盯上了。”许江龙转向苏闵,“好日子已经过了几十年,要想一辈子这样,”屋外下起了雨,村里再也不像从前洪水四起,两个人一齐望向门外的鱼池,“告诉他们,这一战必须要赢。”
邵霜清看中了块地,在明谷县沿江,那块地相对于市中心来说实在有些过于偏僻。然而当地的村民却并不少,这就导致了签约拆迁的难度变大。
拆迁的信息,在集团真正发布公告的前一个月,各种流言就已经在明谷家长里短间传开。
邵霜清组建的项目组,带着基于市场评估的“标准化”补偿方案(现金+安置房)进驻。
然而难度却远比想象中更困难。
陈轻雁把项目组发来的文件拿给邵霜清看,他拿着报告。
“没有人愿意签?”
陈轻雁说:“是的,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从来没有哪个村在巨大的拆迁款面前能够保持像这样空前的团结,这显然不对。
“你怎么想?”邵霜清把报告往王烨那边递。
王烨翻了两下,“这事确实奇怪。要是没有更大的利益要守护,那就是宗教信仰能让如此多的人共同抵抗。”他抬起头,“邵总,这次不是钱的问题那么简单,我们得派人下去。”
邵霜清颔首,对陈轻雁道:“从行政部门挑几个生面孔,会当地方言的优先。让他们住到县里的招待所去,就说是大学生来做社会研究的。”
“明白。”陈轻雁记下,退了出去。
“王烨,”邵霜清转向他,“你心思细,这件事,你得帮我盯着。”
王烨笑了笑,张开双臂,“我这形象确实有亲和力。行,我去。”
邵霜清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这事他确实找不到比王烨更好的人选,邵霜清除了头上顶着肖凤华儿子的名头,身边再拿不出什么,更遑论有什么可靠的人。
再者王烨同他一样,现在身后靠的是他父亲王齐,加上又是这么一副残废身子,虽然面不说,但是也需要有点实绩傍身。他也需要验证王烨是不是真的和他志同道合。
十一月中,王烨带着秘书驱车近三个小时,到达明谷龙溪村。
那天下着毛毛小雨,一路走来唯一的感受就是明谷基础设施薄弱,沿江的港口荒废。这里并没有大山,但是进入明谷后的路却不太好走,车子晃得他头疼。
然而当车子驶入龙溪村附近,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片景象。
王烨的轮椅落地,秘书撑伞,推着他前进。轮胎碾过村里平整得过分的水泥路。
“等一下。”
他的轮椅停在路边,他看向远处。映入眼帘的不是传统的稻田,而是一片规划整齐已经初具雏形的现代化养殖基地。旁边配套白色房子,应该是水质监测站和臭氧杀菌房。
“我没记错的话,龙溪村村民主要收入来源是务农?”王烨问,眉头微蹙。
“档案上是这样登记的。”秘书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资料。“但这样看着不像是农村。”王烨的秘书在一旁说,“这像是个……高科技农业产业园。”
王烨几乎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会没有人愿意签。
他们不是在和一群普通的期待靠拆迁暴富的农民打交道。
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拥有着高利润前景的“活体产业”的群体在对抗。
可是,这些为什么没有在前期的调研报告里提到。
雨稍微大了些,身后的秘书把伞往他那边倾了点,“我们还往里走吗?”
“走。”
王烨在龙溪村大致转了一圈,期间并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第二天他又带着秘书跑了附近的几个村子。
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市区。
晚上八点,邵霜清已经在办公室等他很久了。
手中的烟燃到一半,陈轻雁推门,随后王烨进来。
他摁灭了手中的烟,交代陈轻雁把窗户打开透会儿风。
“这一趟有什么收获?”
陈轻雁为两人倒好茶后关上了门。
王烨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到他的面前,“邵总,攘外必先安内。”
邵霜清过了一遍,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
“这么看,邵总是早就知道了?”
“嗯,”邵霜清看着王烨喝了口茶说,“确实早就知道了。”
“这次让你去,本意也不是这个。”
他早就知道项目组的人不干净,至于为什么不清除,他说:“我得落网才能给他们下套。”
王烨是什么人,是王齐的儿子现在又和邵霜清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让他去龙溪村走一遭,不过是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能给他们带来最大利益的人。
“邵城说,许江龙在明谷长大,户籍却在源署,这是从前忽略的点,但是邵城提醒了我。”
王烨眉毛一挑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这么巧?”
还真是冤家路窄。
“所以这次他反应激烈也就不足为奇。”邵霜清说,“龙溪村的人对许江龙有情这事有点棘手。”
这次项目组带着巨额的拆迁款驻村,却无人签字就是证明。
王烨点了点头:“嗯,这么看许江龙这个人倒有点意思。”
邵霜清转了转手腕上的表:“这也是我觉得难办的地方,若是许江龙真是之前我们看到的那样,无论他安插了多少人在智水,又从鸿启套了多少钱走,解决他对我们而言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你想怎么做?”
王烨沉思片刻,“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如把事情做得更加正当。”
“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起草一份公告。”王烨看着邵霜清说,“以邵氏集团名义,在县、村公告栏及平津市媒体发布。但是不提‘拆迁’二字,通篇聚焦‘合作’与‘共同发展’。”
邵霜清明白了他的意思,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肯定龙溪村现有的发展成果,再改变现在的拆迁方案也要重新制定,我们完全可以保留他们现在的产业,并且可以做得更大。”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王烨手指在杯口碰到点水,“这样一来绕过许江龙,直接和村民交流,用巨大的合法利益先在他们心里种下怀疑和期待的种子。”
“话说回来,”王烨突然转向邵霜清,“邵城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邵霜清目光转向窗外。
上次邵城来——
“明谷那块地……”
邵城话只说一半。
这话一出,邵霜清就知道了身边有内鬼。
他笑了下,“大哥对这块地也有兴趣?”
“没有兴趣。”
邵城是个自我的人,没有耐心和任何人绕圈子。
“和龙溪村交界,丽湖,是程益的老家。”
“哦?”这么说邵霜清就知道他来的目的了。
“那个位置特殊,想让我留?”
“嗯,”邵城吸了口烟,“龙溪村,龙溪村。”他念着这个地名,忽然问邵霜清说:“你可知道许江龙是哪里人?”
邵霜清蹙着眉,“什么意思?他不是源署人吗?”
邵城掌心撑着下巴,微微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完全打破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户籍确实在源署,你没查到很正常,许江龙父母早亡,一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少年时期就天资聪颖村里人不想他烂在龙溪村,于是上初中前将他送养在源署,由养父母供养至大学。可他却是土生土长的明谷人。”
说着邵城将手机放在邵霜清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播放的是龙溪村的视频。
视频里与他了解的龙溪村完全不一样,“几十年来,许江龙几乎将全部的心血都放到了这里,如今的龙溪村早就不是落后洪水泛滥的小山村。至于为什么如此大的变化,却能逃得过你们的调查,除了龙溪村民一致对外的共识,当然也和你身边的人摆脱不了关系。”
“和我说这么多,就只是为了留那块地?”邵霜清对他这个大哥虽然没有多了解,但是脾气和习性还是知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