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从夏威夷飞回洛杉矶的航班，五个多小时，落地时依旧是阳光灿烂的下午。时差和离别带来的双重倦怠，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她。走出航站楼，Mia安排的司机早已等候在外，将她直接送回了比弗利山庄的宅邸。

家里出乎意料地安静。只有Mia在客厅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艺术画册，乐乐和然然则在地毯上安静地搭着积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听到动静，Mia抬起头，看到拖着行李箱、神色略显疲惫的沈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合上画册，优雅地站起身。

沈瓷放下行李，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抱住了Mia。不同于Cerelia那种热烈外向的拥抱，Mia的怀抱总是带着一种清冷的、却异常稳固的支撑感，像一座宁静的山谷。

Mia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怎么了？不是刚刚才度完假回来吗？看起来情绪不高。”

沈瓷把脸埋在Mia肩头，闷闷地说：“有这么明显吗？”

Mia松开她，双手搭在她肩上，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的情绪，比Cerelia还要藏不住。说说吧，怎么回事？”

在Mia平静而包容的目光下，沈瓷那些在飞机上盘旋的、混乱的思绪似乎找到了出口。她拉着Mia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蜷缩进柔软的靠垫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Mia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不确定，“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和韩灏这样子下去了。”

Mia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示意她继续。

“其实有时候想想，他当时跟我分手……也许是对的。”沈瓷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睡袍的带子，“远距离，生活圈子完全不同，未来的方向也未必一致……好像真的，挺难走下去的。而且，我最近甚至会在想，我和他……其实是不是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适合对方？”

她抬起眼，看向Mia，那双总是闪烁着聪慧和笃定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在一起的时候，会因为思念和不确定而痛苦；不在一起的时候，又因为牵挂和不舍而难受。好像……怎么选都不对。”

Mia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沈瓷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声音依旧平稳：“瓷瓷，你才十八岁。现在就急着去定义自己往后一生的感情模式，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沈瓷捧着温热的水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进心里。“可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其实答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就觉得……会是一辈子了。像我爸妈那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清醒过后的残酷：“但分开以后，我发现，其实……他没有我，我没有他，我们好像……都可以过得很好。他继续打他的比赛，经营他的公司；我继续读我的书，做我的研究。我们各自的世界，都在正常运转，甚至……可能运转得更好。”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恐惧和动摇的地方。那种“非你不可”的宿命感，在现实的分离和各自的成长面前，似乎变得有些苍白。如果彼此都能独立而精彩地活着，那么这段感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有多重的分量？

Mia看着沈瓷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知道不能再让她顺着这个思路发散下去。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沈瓷的头发，那动作带着长姐的温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

“Cerelia和Kaka陪着Viktor去参加PGA的比赛了，就在附近，开车过去不算远。”Mia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而肯定，“你还没开学吧？明天我带你和乐乐、然然一起过去找他们？看看比赛，散散心，也让Kaka这个小家伙高兴高兴。”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询问。这是Mia式的关怀，用行动和安排，将人从情绪的泥沼里拉出来。

沈瓷看着Mia平静无波却充满力量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也许真的需要换个环境，暂时不去想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问题。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跨越太平洋的另一端。

韩灏在飞往上海的航班上，收到了沈瓷发来的简短信息：「到洛杉矶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至少，她知道报平安了。这算是一个……微小的进步？

航班下午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长时间的飞行和时差让他有些疲惫，但想到即将开始的季中赛备战，精神又不由得紧绷起来。取了行李，他刚走出接机口，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星辰。

陆星辰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正低头看着手机。他的航班从首尔飞来，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刚好和韩灏差不多时间落地。

“星辰？”韩灏叫了一声。

陆星辰闻声抬头，看到韩灏，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Lucas。” 他的声音一贯的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里透出熟稔。

“巧了，一起回？”韩灏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登机箱。

“嗯。”陆星辰言简意赅。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韩灏的司机李斌已经等在那里，开的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空间宽敞舒适。两人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了后排。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傍晚上海繁忙的车流。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陆星辰似乎很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陆星辰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韩灏左手腕上——那只卡地亚Love系列的白金手镯，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手镯不错。”陆星辰开口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悠悠以前也一直让我给她买Love系列。”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结果，都还没来得及买，就分手了。”

悠悠，是陆星辰交往了近两年的前女友。也是他们从网吧队时期就认识的“元老级”粉丝，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后来悠悠家里安排她去澳洲留学，两人开始了异地恋。去年圣诞节，悠悠回国，主动向陆星辰提出了分手。理由很现实：远距离太煎熬，看不到未来，她需要有人实实在在的陪伴，而陆星辰的世界里，似乎永远游戏优先。

韩灏沉默了一下，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思绪飘远。他问：“悠悠……还好吗？”

“嗯。”陆星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她交新男朋友了。在悉尼，一个当地的华人学生。”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也挺好。她一个人在那边，有个人能照顾她，比我有用多了。”

话虽如此，但韩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星辰话语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他和陆星辰认识太久了，从十四岁莽撞的少年到现在，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大半。陆星辰对悠悠，或许不像韩灏对沈瓷那样投入了全部的热烈与执着，但绝非毫无感情。只是他性格使然，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内敛，连分手都表现得异常平静。

陆星辰似乎察觉到了韩灏情绪的细微变化，他转过头，看着韩灏，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我和悠悠……本来就不太合适，你也知道的。以前也是她追着我跑，我呢，除了打游戏，心思也没怎么放在这上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老是觉得没有安全感，老吵架。这些，你都知道。”

韩灏苦笑了一下。是啊，他知道。那时候他还和沈瓷在一起，偶尔听悠悠抱怨，他还觉得是女孩子小题大做，甚至暗自庆幸沈瓷独立又懂事，从不这样缠着他。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是何等的自以为是和混蛋。

“但是，”陆星辰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直直看向韩灏，“我和你，情况不一样。”

韩灏抬眼看他。

“你的心，是在沈瓷身上的。”陆星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算你当初犯浑跟她分手，也是因为你那愚蠢的‘为她好’。你的出发点里，有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兄弟间的坦诚剖析：“而我的心……就像悠悠最后跟我说的那样，‘除了游戏，什么都没有’。我对她，可能……真的就只是当她是个不错的玩伴，习惯了她在身边，但远远谈不上‘非她不可’。”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两人感情本质的不同。韩灏因为深爱而怯懦、而犯错；陆星辰则可能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去爱，或者说，未曾遇到那个能让他全心投入去爱的人。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上海的霓虹灯流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两个同样年轻、同样在各自领域顶尖、却同样在感情世界里磕磕绊绊的男人，各自品味着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和反思。

韩灏低头，看着手腕上闪着微光的手镯，沈瓷为他戴上时认真的眉眼，她解释这是用自己论文奖金购买时的骄傲，还有分别时她那个鼓励的吻……无数画面闪过心头。是的，他的心，一直都在沈瓷那里。无论分离多久，无论前路多难，这一点，从未改变。而他的错误，在于用错误的方式去表达这份爱，甚至一度懦弱地选择了逃避。

陆星辰的话，像一记警钟，也像一种确认。

回到AES基地，已是晚上。队员们大多都在训练室或自己的房间里。韩灏和陆星辰放下行李，正准备各自回房整理，却误打误撞地走进了江流的直播间范围——江流正在补直播时长，摄像头正好对着门口方向。

【咦？门口那是……Lucas和星辰？】

【灏哥回来了！】

【星辰也回来了！野辅双星归位！】

【主播主播！让灏哥和星辰露个脸！】

【求直播！灏哥好久没直播了！】

弹幕瞬间因为两人的意外入镜而沸腾。江流扭头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立刻对着麦克风喊：“哎！Lucas！星辰！来了正好！粉丝们都想死你们了！来，跟家人们打个招呼，顺便……帮我分担点直播时长压力呗？” 他笑得一脸狡黠。

韩灏和陆星辰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不过刚回来，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两人都不是热衷直播互动的人，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