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丹表面上还在看着一人一狗玩闹来消解劫后余生的紧张感,但却暗自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她本不想这么说,也不想把一切都变得那么沉重。
但,要是有机会能重来的话……
少女回望了一下身后起伏而神秘的山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又是一朵枝头的花如树叶飘落。
她知道自己还是会这么选。
无论重来多少次,在她认输低头之前,她就不会选择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银丹就是这样的人。
可世间的账太难理清了,并不是你足够努力或者足够坚定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说到底,“天道酬勤”才是一种幸运。
……
“原来是这样吗?……你们没出事就是万幸了,嗯,无碍的,先去休息吧银丹,睡一觉压压惊就好了。”祝长生听完也面露难色,他对这种情况确实是始料未及,但还是决定先把人安抚好。
病床上的少年虚捏着银丹原本准备藏在身后的掌心,掌肉伤痕累累,磨破的皮早都蹭掉了,只剩血痂留在原处。
掌肉就这样完全暴露出来,薄薄涂了一层药,只觉得接触了空气有些发痒。
两只苍白的手捧着她的掌心,银丹抬头就看到了祝长生眉峰微聚的神色。
静水一般的眼中翻涌着难言的思绪,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锁在眉宇之间。
银丹皱了皱嘴,她可不想搞成这样啊。
随即心虚地挪开视线,把祝长生的手轻抚开了,“哎呀……别看了阿兄,看多少遍不还是那样……我去房里休息一下好了。”
祝长生没再说什么,因为银丹几乎是“逃”走了。
她知道祝长生是心疼她,可……说白了,这些伤口无异于“背叛”的罪迹。
即使只有她自己在能看见,却也足够刺眼,一道道伤痕连同一道道视线鞭挞她复杂的爱与背驰的行动,注视着诘问着。
她只好承认,全世界就她一个人罪无可赦。
银丹坐在床沿边,缩着肩头抱住了自己,掌心渗出冷汗。
别这样看我。
……别看着我。
失控的视线落在虚空中,少女没有心思整理自己的仪容,逃似的又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谷桡的那番话,那个感觉总是恹恹的青年,也是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变故的真正诱因。
“寨子里留下了外人,还平稳地让那外来人住了一个月有余,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变故。”
——“此等机会摆在眼前,银丹,你还在犹豫什么?”
银丹从来就不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是绝望于她清楚自己几乎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是她犹豫,也是她早做下了决定。
谷桡也从未担心她的抉择,正如他言,此等难得的机会,她又怎会真的放过。
可结果呢?
很显然,她不仅选择了背叛,还惨遭失败。
后山此行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一种新的植株药材,解药的进程又一次中断。
每一次的失望都如此相似,一次又一次消磨着希望。
……
银丹闭上双眼,不愿再想。
罢了,幸好今天和她同行的人是方寻真,幸好……他还存在于这个村寨之中。
……
一墙之隔,祝长生也没有早早睡去,而是接着听方寻真躺在床上叽里呱啦地补充今天这件事的全程细节。
从茂盛深林到谷地溪边,从草丛阳坡到岩石野洞,方寻真絮絮叨叨地说着,和他之前与祝长生讲山外的光景一样,总希望他能身临其境,来弥补那无法出远门的遗憾。
少年听完了也是一阵沉默,睫羽低垂,留下一小片阴影,他只借口说都过了自己平时睡觉的点儿,困得不行。
还好方寻真累得要死,闭着眼沾枕头就睡着了。
黑夜蔓延在屋内,只有从窗中投下的月光映在墙垣,栅栏一样一块块的排列。
今夜只有祝长生迟迟无法入睡,埋在被子里辗转反侧。
方寻真看不懂银丹为什么要那么做,可他不同,银丹没有让方寻真隐藏这些就证明了银丹在他这里根本没想掩盖她的动机。
她把一切都隐晦又明显地铺陈在他面前,恰似窗前落下了一层早已融化的白雪。
她这样做是对的……
我该为她感到高兴。
祝长生又一次难耐地翻了下身,床板嘎吱轻响。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告诉他不安屏息的心,这不正是他期盼的吗?这不正是他承诺的吗?
……
口是心非的骗子,连自己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