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摸到了她生命的脉络,由此回溯,看到了多年以前那个敏感又坚强的小姑娘,因为他不想喝药而生闷气却不想被他发现的样子。
过了太久,久到令人怀念。
红云渐沉,风起影淡。
他在看她,她在看地。
这个世界恍若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一时间竟没人开口,只是默默地迈着向远处的步子,共同享受喧嚣黄昏后即将到来的夜色与没由来的安心感。
沉默中,不知名的风慢慢挤占周围的空间。
但此时若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能会被他的眼神所吸引。
——那是一种凝望着小动物般,柔软的怜爱的神情。
祝长生未抬起的手轻颤了一下。
是了,怎么能不怜,怎么能不愧疚?
只是人为强迫安排共度的不过十年光景,她就真的愿意为他续命,真的要拿往后余生去还一份“低劣”的恩情。
“低劣”的,因他而起的恩情。
祝长生收回目光,将自嘲深压心底,但又被回忆一拥而上,将他围堵。
两侧的林叶幢幢,化作摸不透的鬼影,居高临下审视他。
这还不够,还要拿着刀剑站在身后,只等他掏空、招认毕生的业障,再送他去赎罪。
他无法开口对那时的银丹说:“别管我了,离开这里吧。”,他无法拒绝银丹哭着紧紧抓他衣角的手,他也无法评判银丹因他而改变的人生到底好坏或值得与否。
因为不止那个男人——他的亲爹发了疯地想要他活下去,他自己,也想要活下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人要经历些什么才能如此泰然地面对步步紧逼的黄泉忘川呢?
湖海、密林、花团锦簇。
他想去看的,他想拥有的……
可“祝长生”的这条命已经承载了太多罪过,也牺牲了太多太多,如何能忍受半点挥霍呢?
两人站得如此近,却又隔着死寂,隔着千般纷杂可笑的念头,以至于彼此就在身旁都像在遥望。
……
眼前的火烧云灼穿天幕后逐渐褪却,如同燃尽熄灭的大火,烧出了天空灰沉的底色。
正如他自己,一届懦弱无用之徒,却依然渴求活着。
可他已然不剩多少岁月了,逆天而行也终是寸步难行。
这算解脱吗?
然而除了自己,并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不过自怨自艾应当到此为止了,祝长生收敛好那些纷乱的思绪,从矛盾与厌弃中逃离出来,放软语气去哄眼前犯起别扭的小姑娘:“我们去找莠草好不好?我给你编小狐狸。”
这场景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似曾相识”了,少年耐心地等待银丹给予回应。
过了一会,银丹才闷闷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好阿兄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立马抬头,而祝长生一时之间失笑不已,脸上因轻微缺氧而泛红。
他将半边身子全靠在了银丹身上,让两个人的身体连在一起,因为他的笑而共振。
两片胸腔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笑而相连,振聋发聩。
银丹垂下的发也被压入了脖颈处,碎发骚动起痒意,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她才别别扭扭地开口:“那边就有。”
这个季节的莠草刚长开,还不是很蓬松,做出来的小狐狸有些扁扁的营养不良样。
祝长生无奈地捏着病歪歪的小狐狸,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给她。
银丹先一步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接了过来,又就地从溪边采了朵点地梅,别在了狐狸的耳间。
虽然依旧是病歪歪的,却一下子灵动娇俏了不少,一下从“病狐狸”变成了“俏病狐狸”。
“如此就很好了,”夜要到了,银丹为他拢了拢衣服,“我们回家吧。”
黄昏就此落幕,夜色如约而至。
在外寻觅,渴望远行的小狐狸们蹭着彼此软乎乎的皮毛,暂时抛下对外界的探索,一起回到温暖的家。
而年长一些的狐狸哥哥则也暗自在脑海中深想了很多狐狸妹妹不愿面对的事实。
但待我死后……
我们曾经约定过的,我会给她我的所有,我欠她的太多了,这辈子都算不清。
我深爱的亲人。
我愧对的妹妹。
银丹。
……
仿佛有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