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你家里有两个病号,高兴了吧,累不死你。”
“你阿兄呢,最近身体怎么样?”
“去年冬天的时候病得太重了,哪怕现在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那一阵都比以前虚弱很多。不过……我觉得再养一两个月的样子应该能好上不少吧。”
“哦。”明明是杨飞歌挑起的话题,但她本人却并不在意答案,只说自己想说的,“他之前也常说想出去呢,说哪怕死了都值得……说实话,他真的敢吗?”
“他从不在我面前这么说。”银丹颇为无奈地看着她,这个人真是,知道自己最不爱听什么也硬要说,便不再言语地接过篮子走出大门。
杨飞歌就知道她不乐意听,还想再说几句,忽而间又察觉了什么,突然就把嘴边的话吞回喉管。
她仔细思索刚刚的对话。
等等,一两个月?
银丹从不和自己撒谎,而且她是个医蛊天才,又常年照顾祝长生,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她说一个月便是至少有七成把握的。
可是……一两个月也太短了,就祝长生这娘胎里带出的病秧子,本就命不久矣,还是他爹那个疯子想尽各种办法才能把这条命吊了十七年,底子早已经一塌糊涂了。
呵,要不说他的命就是贵呢。
而且一个月前的冬日末,祝长生的病突然加重,差点就死了,以他的身体来看这才过了多久?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怎么会是一两个月呢?
杨飞歌垂下的手用力抠了一下木门沿,粗粝的木纹磨过,指尖后知后觉发痛作痒。
除非,除非……
杨飞歌本不想这么揣测。
除非他已经活不长了。
除非祝长生真的快走到这一天了。
……
不对吧,是她想多了对吧。
杨飞歌站在门口目送银丹的背影远去,头靠在门框上,平日冷淡的偏细柳叶眼此时却显得冷硬无比,眉心紧皱,下一秒甚至能滴出血来。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希望自己一个都没猜对。
银丹能把话直接说出来,说明她不打算再做什么——不,是根本做不了什么。
在无人可见之处,她早已是一个被命运之手随意抚翻在地后四分五裂的瓷瓶。但她现在却在尝试把自己拼回去,装作自己将一切境遇都欣然笑纳。
说到底,世间到底还有什么法子能让祝长生真的长生无忧呢?
她侧过头,抬眼看见歪脖子树上风吹日晒的布字条,发黄又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她却还记得写的是什么。
……
“愿长生阿兄长命百岁。”
“愿飞歌不再怕虫子。”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吹了吹布条上的字,眨着小鹿似的眼睛,一手拈着一个红字条装模作样地对着天拜了拜,“蝴蝶妈妈保佑。”
“好了,现在只要……哎呦!”
小姑娘的头被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正拿着笔杆子,显然是刚刚拿来敲她的物什。
“笨,许愿要给自己许,知道吗?”
双手都被字条占满了,她只好用手背蹭了蹭刚刚被敲过的地方安慰自己。
有些凌乱的发丝也被压了下去。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呀,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而且我的许愿条已经用完了。”小姑娘当着另一个人的面撅起嘴小小声反驳,说话间突然就往树下的梯子跑,“才不给自己许,我就要挂这两个!”
“多大的人了,真幼稚。”另一个小姑娘扬起一双柳叶眉,轻轻“哼”了一声,一笔一划专心珍重地写自己的许愿条。
“愿杨飞歌长大后能离开这里。”
末了,将这张字条挪开风干,露出余下的一张空白字条。
她看着那个跑动的小身影,突然翘起嘴角,“好吧好吧,你帮我许了,我也帮你许一个愿。”
她敲着笔杆子思索了一下,提起笔。
愿,你得到你最向往的。
——“愿银丹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四条写着心愿的红布条被挂在了树枝,迎风招展。
“我想无拘无束地活着,和我珍视的人一起。”
“……好吧,我承认,别看我说这么多,其实我根本就不打算离开。我会陪阿兄到最后一刻,这是我认真做下的决定。
想好了,就不改了。”
“飞歌,我也许比你想象中的更无路可走……所以,这份不止我们两人的愿望可能就要你去实现了。”
“对不起。”
记忆中仍然鲜活的话语被肆虐的忆海裹挟而出,一层层拍打,锋利的瓦片一样堆叠在杨飞歌的脚边,让她寸步难行。
她所凝望的方向早就没了银丹轻快的身影,半晌,才恍若梦醒。
杨飞歌嗤笑了一声,“她果然是在损我。”
因为你才是整个寨子里最矛盾最奇怪的人。
可惜,这不是一棵枫香树。
歪脖子树果然不灵啊,目前来看,一个愿望都没实现。
还是说……名字越祝福什么,命运越会剥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