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认真地看着她,她继续道:“对,只要这不是第一次出现的东西,就必定有其他人见过。”
“夜晚,失踪,悬案,野兽袭人……这些也许都有可能是和在这里发生的事一样,只不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说话了。
虽然这样说,但毫无信息的情况下,无异于大海捞针,何等艰难。
但显而易见三人都没有放弃的意思,义勇的眼睛亮了一点,这些天他主动说话少之又少,声音都和平常有点不一样:“我见过那个鬼,我想去找。”
“这样,我带义勇去找——”東村稔顿住了话,考虑到不周之处。
柚月咲只看向他,点了点头:“把姐姐送到医院之后,请東村哥替我找一位看护工,我会支付费用,剩下的请都放心交给我吧,不必担心……啊!”
她突然惊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两人的视线看向她。
柚月咲扶住额头,似乎实在自责:“我刚刚怎么没想到……稍后,我回山里问问前辈。”
紫藤花精的寿数悠长,也许会有所获。
短期内,这也确实是最好的方案了。柚月咲站起身,拉着义勇的手没放,被一起带了起来:“那我们先回山上一趟。”
——藤隐山顶。
小感在晒了一天太阳后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还有一点点虚弱。柚月咲坐在它身边,眼眶又发酸起来。义勇轻轻揉了揉它的头:“谢谢你,小感。”
这孩子学说人话学得比别人慢一些。皎皎自动担负翻译的职责:“它说它很开心。”
皎皎道:“还有让小山主你别哭了。”
什么“你吓死我了”什么“你怎么不和我说”,全都被咽了下去,柚月咲努力笑了一下,俯身轻轻抱了抱它:“我也很谢谢你,小感。”
——“是灵气耗尽。”
慈祥的前辈为他们倒茶,带着安抚望进柚月咲忧心忡忡的眼睛里:“我们是由紫藤花精吸纳日月万物灵气而生,只要本体不散,便不会意外消亡,请不要担心。”
说完这段话,它垂下了头,神情微微有些变了:“至于小山主您说的那种鬼……我有所了解,请容我整理一下思绪。”
“毕竟,那已经是上一辈的事情了。”
年长花灵的神情称得上凝重,望向身前两个孩子的时候却又化作了带着伤感的柔和。
柚月咲抿住唇,觉得喉咙有点干,茶水的热气氤氲,她低下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们一族,曾经遭到过一种恶鬼的追杀。”
茶盏在手中滑了一下,露出柚月咲苍白的脸。
她没顾手上的茶水滚烫,与义勇对视一眼。又听前辈继续缓声道来:“那是战国时期的事情了,屠杀我一族的鬼同样害怕阳光……”
按人类的方法来计算,它今年应该是一百五十岁出头,这个数字并不准确,仅能作为参考——所以,它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一场距今约有近三百年的浩劫。
年长的花灵垂下眼睛。
鬼王的追杀,害怕阳光,夜间不能下山,鬼杀队,断联,长辈们告诫的只言片语串联起来。被它组织之后,娓娓道来。
——“鬼杀队?”
“是。但,自那以后,我们一族一直居住在藤隐山上。在有了小山主之后,才与山下有了更多往来。”
而且,除了获得信任的茑子他们,其他村民并不知晓它们的存在。
“所以,再没有和鬼杀队取得联系……其实,要不是这一次,我一直以为……”
这世上已经没有鬼了,或者说,藤隐山上的孩子,不会再听到鬼的消息了。
前辈没有继续说下去,它沉默了一会:“虽然说了这么多,但似乎帮不到你们什么,十分抱歉,小山主,义勇。”
“请不要这么说。”柚月咲和义勇俯身行礼。
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她下山这段时日恐怕不会短,山上有很多事需要交代。然后是整理包袱,钱袋。万幸这些年她一直坚持和山下城里来往也算小有积蓄,短时间内不必为此发愁。
——“义勇。”
她在义勇旁边坐了下来,带来一点浅淡的茉莉花香。女孩仰头望向月亮,没再出声。
她似乎天生有着某种感知的天赋,却因为尚浅的阅历而不知如何做更好,于是全都化作了无言的注视,被握住的手腕,又或者正如此刻,月夜里只余蝉鸣阵阵,他们并肩而坐,寂静无声。
义勇低下头。
稚拙年幼的孩子很难说明那份创伤的重量和形状,对破坏巨响的惊惶,在野兽般嘶吼里的恐惧,在一片寂静和黑暗里的煎熬,意识到姐姐举动意味的时候,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愤怒。
那太复杂了,这本就是大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他只是沉默,在大人的忽视和不在意里,在不容置疑地说他不过是被吓得太过的声音里,把一切交给时间和未来去抚平。
——“义勇。”
那人又叫了他一声。
他习惯性地抬头,没法做到把这个声音也忽视。
假如这世上还有人没有被他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除了姐姐,那应该就是面前的人了。
他们共享了无忧无虑的年岁,共享了无尽的欣喜和期盼,也共享了那个黑夜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夜晚。
女孩伸手解下了发带。先前随意一扎了事的头发很轻易散了下来,浅紫色的缎带在月光下流淌。她拉过义勇的手,在手腕上松松地绕了几圈:“我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很容易感到害怕。”
那个夜晚让她体会了太多太多失去的惊惶和痛楚,柚月咲在太阳升起之后明白风声鹤唳的含义。
“我害怕的时候,就会想握着义勇的手,好像这样子,就不会再有意外,不会再分开了。”
她轻声道,抿唇露出一个笑:“不过,我觉得,义勇也是需要我拉住的,对吗?”
青竹色的眼眸一瞬不错开地望着他,在月光下,像雾气连天的湖水。
他看着自己在湖水里的倒影,点了点头。
再次被无法抵抗地拽回,束缚,困在那个衣柜里的时候,微凉的手也如同那个夜晚一般,握住了他的手腕。
柜门开了,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感到讨厌的情绪的时候,看一下它吧。”
在这即将兵分两路的前夕,女孩最后打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蝴蝶结,朝他一笑:“我们一定能找到鬼杀队的成员,一定会让姐姐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