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感在富冈家。
它这次下山绝非一时兴起。这个在学说话上慢吞吞的花灵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细腻内心和聪敏灵通,从它被选中学习占运便可见一斑。
但与此同时,在紫藤花精漫长的生命里,小感还只不过是个孩子,自出生始就生活在藤隐山中,天真,善良,且稚拙。
成婚的前四天,它因为柚月咲的病很是着急,为她占了一卦。
“凶。”
——但这其实只是表面上唬人,凶下还有小凶,半凶,末凶,大凶。人生在世,哪里有处处顺心的时候?
占卜之事过程繁琐,又受限颇多,只能占当日。柚月咲摸了摸它的头:“我今天肯定好不起来,可不是凶?”
小感轻轻地应了一声。它本想每日为柚月咲占一次,但被她劝住了:“我的身体,我清楚,这几天恐怕是好不了,定然都是一个样,白白惹你费心,这样,我好好吃药,你在茑子姐姐成婚那天早上为我占一卦,我保证,那时定是大吉,好不好?”
她总是这样巧言妙语,弯着眉眼看你的时候,很难不应下她的一切要求。
这第一卦就让它明白,三年时间的学习也不过刚刚入门,小感一头扎进书堆里,力求再再精进,只在成婚前一天,义勇上山来的时候,出去一起玩了一会。
可它莫名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卜者算天,心有灵窍。它觉得义勇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一点也不一样。
在某个瞬间,少年笑着看向另一边,小感却好像看见他低着头,悲恸哭泣的侧脸。那双蓝色的眸子望过来,里面没有一点光彩。
“小感?小感?”
是错觉。
是错觉……吗?
——在这样隐隐约约的不安里,它决定再占卜一次。一天为两人占卜过程繁琐,它不得不提前准备。
柱时计敲了十二下,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半凶。”
御神签掉在了地上。花灵生于天地,本不应为外物所动,可那一瞬间,小感却觉得,有股冷意随着夜风打在它身上,叫它生平第一次明白战栗的含义。
本不该的。正如古籍记载,人生在世,事事称心如意才难,半凶虽然吓人,但并非性命攸关,解卦,规避,破谶,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卜者应该做的。
可是小感看着地上的签文,好像从里面,看见了一个更加悲怆的未来。
是关心则乱?
它转身望了一眼屋内,柚月咲早早睡下,夜晚寂静无声。藤隐山是不允许花灵天黑之后下山的。
还是前因后果,环环相扣,这枚半凶签的因果里,藏着另一道不幸的哀鸣?
——这一日的天还没有亮,时间还有很长。
已经安排妥当的婚礼,柚月咲苍白仍不失期待的面容,茑子姐姐和义勇时时刻刻洋溢着微笑的脸……万千思绪最终停在地上那枚签上。
小小的花灵扭过头,向山下跑去。
这本该是一个幸福又平静的夜晚。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婚服在前不久拜托東村稔带下来,空出了一个衣柜来摆放。富冈茑子跪坐在窗前,义勇已经睡下,尽管二十分钟前他还兴奋地眨着眼睛看姐姐,说自己睡不着。
富冈茑子失笑。
她望着窗前的明月皎皎。明天定然是一个好天气。
她也该睡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富冈茑子回头望着义勇,心头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惆怅与不舍来,细密的,隐约的,丝线般绕住她的心脏。
——别多想了,睡吧。
“唔!”
柚月咲被树枝绊的一个趔趄,连忙伸手撑着一边的树干。手中的提灯好险没扔出去,皎皎惊叫一声,上上下下地跳,柚月咲轻声道:“我没事。”
她合上眼。好像与平时无二的声音已然是她尽力维持的结果,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叫她头脑发昏。
山路原来有这么长。
那孩子只和一个年级更小,正好待在路口处的叶子上晒月亮的小花灵说了一句它去富冈家就下了山。那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柚月心知小感绝对不是冲动和做事无厘头的灵,下山必有缘由。
心头惴惴,难以安稳,她提了灯盏就往山下走,皎皎不吭一声地跟上来,在前头为灯难触及的地方照明。
“你走慢一些——”
“我们花灵生于天地,能伤着我们的东西少之又少,而且,而且你是山主,假如小感出了什么事,你是会有感觉的,你别着急——”
它分明也有些忐忑,却还尽力宽慰着柚月咲。
柚月咲勉力朝它一笑,点了点头。
一人一灵穿过紫藤花林,木屐踩在枝叶上发出嘎吱的响。柚月咲抬头望一眼月亮,忽然顿住了脚步。
遥不可及的钟声敲了四下,灯砸落在地,她捂住胸口。
——那冥冥之中的感觉,成真了。
——日本明治时期,有食人恶鬼横行。
“呵……”